Non DubitoEssays in the Self-as-an-End Tradi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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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say 3 of 3 · A Clockwork Orange《发条橙》解读 · 3 / 3

No Longer the Government's Property

装进去以后,它就不归政府管了

Sep 9, 2026Han Qin (秦汉)Independent English edition中文原作 · 简 / 繁

Edition note: Independent English rewriting; full-film spoilers.

After the treatment, Alex becomes useful to everyone except himself. The minister displays him as policy. The opposition writer uses him as evidence against the government. Journalists turn his suffering into a public contest over which side owns its meaning.

The writer's rage is not invented. Alex and his friends destroyed his body and contributed to his wife's death. But once he recognises Alex, private revenge enters the political campaign. Beethoven is blasted through the ceiling until Alex attempts suicide. A man opposing state control uses the conditioned body as an instrument of his own.

The minister later appears at the hospital with flowers, food, photographers, and an offer. The treatment will be reversed; Alex will publicly support the government. The same administration that removed his choices now restores them because a different image is electorally useful.

This is why the ending should not be read as a clean victory for freedom. Alex's fantasies return, but the terms of his return are negotiated by power. He has moved from experimental subject to public-relations asset. His inner life escapes the government's technique, while his social position remains something politicians believe they can purchase.

The famous final line announces that he is “cured.” The word has reversed meaning. Earlier it meant unable to choose violence; now it means able to imagine it again. Neither definition tells us what a just response to Alex would be. The film ends before responsibility, repair, or genuine change can begin.

In 1973 the film was withdrawn from UK circulation by Warner Bros at Kubrick's request amid controversy and threats, and it remained unavailable there until after his death. That history echoes the movie's problem without solving it: once an image enters other minds, its effects cannot be governed like an object kept in a vault. Alex's Beethoven, Kubrick's film, and the state's treatment all exceed the purposes assigned to them.

版本说明:中文原作;简体与繁体同页切换。全片剧透。

他身上带着什么走出来

出狱那天,他身上装着一样新东西。这样东西没有名字,档案上写的是"治愈"两个字,而这两个字描述的只是它的一部分,甚至不是最要紧的那一部分。

它的实际功能是这样的:只要他起了伤人的念头,身体立刻剧烈恶心;起了别的一类念头,也恶心;听见贝多芬第九,同样恶心到站不住。这三条是一起装进去的,装的时候没有人分得清哪一条是哪一条。

装它的是国家。有部长的政策,有医生的程序,有公开演示,有一份签了字的档案。从法律上看,这是一次完整的、合规的、有据可查的处置。

而从他走出那道门的那一刻起,这套装置就不再归任何人管了。没有人跟着他,没有人监测它,也没有开关。它长在他身上,谁遇见他,谁就在它旁边。

政府把一套装置装进了这个人身上,然后它就不再归政府管了。接下来的半部影片里,每一个手边有理由的人都在操作它——而这些人当中,没有一个是恶棍。

家里那把椅子上坐着别人

他回到家,发现房间里住着一个租客。这个人叫乔,穿着睡袍坐在客厅里,管他父母叫爸妈,用的是他的房间,睡的是他的床,桌上摆着他的东西。

他父母很尴尬。他们没有骂他,也没有把他赶出门,只是解释:房子租出去了,租金已经收了,人家住得好好的,现在也不好开口。母亲哭了一场,父亲低头看地板。

乔说话就直接得多。他站起来,说你看他现在哭,这全是他的伎俩和心机,让他自己找个地方住去。他说这话的时候,两位老人低着头,一句也没有反驳。

这一场里没有人动手,没有人喊叫,也没有一件可以被指名道姓称为坏事的事情。房子是租出去的,租金是收过的,理由每一条都站得住,拿到哪里去说都说得过去。

要看清楚这里发生了什么。以前这个家不敢这样对他,不是因为他有理,是因为他这个人不好惹。他失去的不只是作恶的能力,还有一切让别人不得不理他的东西。

装置在这一场里没有被谁碰过一下,可它已经在起作用了。乔敢当着两位老人的面说那句话,是因为说完不会有任何后果,而这一点,屋里三个人心里都清楚。

流浪汉那笔账

他在泰晤士河边坐着,往水里看了很久,想跳下去,又没有跳。一个老流浪汉过来讨钱,他从口袋里摸出仅有的一点钱给了他。老人接过钱,凑近了抬头看他一眼,认了出来。

这个人是第一幕里被他打过的那个。影片给过这个人一整段自己的话,说这世道又臭又烂,说如今的年轻人对老年人没有一点尊重,说他不想活了。他把这件事记了两年。

老人吹了一声口哨,桥洞底下陆陆续续走出来一群同样上了年纪的人,围了上来。他们打了他很久,用的是拐杖和拳头。他一次手也没有还,因为他抬不起手。

这一场不能只写成一个可怜的人挨打。这个老人有他自己的账要算,那笔账是真的,两年前的伤也是真的。算账的时候,对面那个人已经不能还手了。

要留意这些老人对那套技术一无所知。他们没听过部长的政策,没看过演示会,不知道路德维科是什么。操作这台装置不需要懂它,只需要发现对方不还手。

从这一刻起,这个人在街上的处境就固定了。任何一个跟他有旧怨的人,任何一个只是想动手的人,都可以在他身上把事情做完,而且做得很安全。

两个穿制服的人

打断这场群殴的是两个警察。他们吹着哨子把老人们赶开,把他从地上扶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土,动作很规矩。然后他们转过脸来,让他看清楚。是迪姆和乔治。

这两个人现在穿着制服,拿着警棍。乔治留着胡子,迪姆的表情跟从前一模一样。他们把他塞进警车,开到郊外一片荒地上,按着他的头往水槽里摁。操作这台装置的理由,这一次是私怨加上一份公职。

这不是巧合。部长的政策里有一条是把街头的狠角色招进警队,作家后面会专门提到这一条。当初打他的和现在打他的,是同一批人,只是换了一身衣服,领了一份薪水。

同一个部门做了两件事:让一个人不能动手,同时雇了另外两个人专门动手。这两项安排遵循的是同一句话,也就是部长在监狱走廊上说过的那一句:什么管用就用什么。

他们把他扔在雨里走了,警车灯亮了一下就没影了。他从水槽边爬起来,浑身是水,在田野里深一脚浅一脚走了很久,看见远处有一栋亮着灯的房子。

门上写着"家"的那栋房子

他一直走到那扇门前,敲了门。门口钉着一块牌子,上面只有一个词:家。这栋房子他两年前来过一次,那一次门是砸开的。开门的人坐在轮椅上,是作家弗兰克·亚历山大。

作家没有认出他。第一幕那伙人戴着面具,而且已经过去两年。作家把他扶进屋,给他洗澡,给他饭吃,让他上楼睡觉。在这部影片里,主动帮过他的人只有这一个。

作家自己也失去了很多。他的腿断了,从此离不开轮椅;他的妻子在那件事之后死了。他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已经说过很多遍。

他在报纸上认识这个少年,知道政府在推一项新技术,知道这个人是第一个样本。他说了一段话,大意是:把街头的凶徒招进警队,推行那种消磨意志的调理手段,这些在别的国家早就见过。

他接着说,这只是个开头,再往下走就是整套极权的机器。这段分析从头到尾是对的,比片中任何一个官员、医生或牧师说得都准,而且他是在完全不知道对面坐着谁的情况下说的。

全片把这套装置的性质看得最清楚的人,正是下一个操作它的人。

他用的是刚刚装进去的那套东西

第二天,亚历克斯在楼上洗澡,热水,泡沫,心情不错,唱起了那支老歌。楼下的作家正在写东西,笔停住了。他听见了那支歌,也听见了那个唱法,两年前他在自己家里听过一次。

从这一刻起,这个人变了。他叫来两个同伙,一个政治圈的人,一个替他跑腿的,三个人商量了一晚上。他们给亚历克斯下了药,把他关进阁楼,锁上门。

然后他们从楼下把音响开到最大,放的是贝多芬第九。楼板震着,声音上不去也下不来,亚历克斯在阁楼里滚成一团,最后打开窗户跳了下去。

这一步的精确之处在于:作家没有打他,一个手指头都没有碰他,也没有让两个同伙动手。他做的事情干干净净,从头到尾隔着一层楼板,连房间都没有进去过。

他用的是国家刚刚装进这个人身体里的那套东西,而且他知道自己在用什么。

这里不能滑到"两边一样"上去。两边不一样,差得很远。部长没有失去过任何东西,作家失去了双腿和妻子;部长要的是政绩,作家要的是让一届政府下台,顺便算一笔私账。

要说的是另一件事:这台装置对操作它的人不挑。它不问操作者是官员还是受害者,不问他的理由正不正当,也不问他是不是刚刚给这个人洗过澡。它只需要有人知道楼下那台音响该放什么。

部长把它拆掉

他从阁楼的窗户跳了下去,摔断了很多骨头,昏迷了一段时间,然后进了医院。影片在这里给了一个从他视角往下坠的镜头,很短,地面很快就上来了。

报纸炸了。头版写的是政府的新技术把一个少年逼到跳楼,反对派抓住不放,几天之内舆论就转了向。部长来医院的那天,带着一队记者和摄影师。

他坐在病床边,亲手用勺子喂他吃饭。他说了一句大意是民意这个东西是会变的。他给了他一份工作,许了他一个前程,然后侧过身,让摄影师把这个画面拍下来。

治疗被撤销了。医生给他做了一轮测试,那套反应没有了,他又能想他想想的事情了。这一次的手续同样完整,同样有据可查,同样没有人问过他一句话。

装进去和拆出来,用的是同一条理由:当时哪一种对政府更有利。变的只是外面的风向。这个人身上被装过一样东西,又被取走一样东西,两次他都不在决定的那一边。

前后一年多,他这具身体被两个不同的部门当成过工具:一次是要证明技术管用,一次是要证明政府知错。中间那段时间它归所有人用,谁碰上算谁的。

"我完全好了"

最后一场是这样的。几个人抬着两排巨大的音箱走进病房,摆在床尾,接上电源。第九交响曲放了出来,音量很大。记者在按快门,闪光灯亮成一片。

他躺在床上,身上还打着石膏。音乐响起来,他没有难受,也没有翻滚。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出现一个画面,画面里的事情跟第一幕里的是同一类,旁边站着一圈穿旧时代衣服的人在鼓掌。

他在旁白里说了一句:我完全好了。画面停在这里,接着出字幕。伯吉斯的小说里还有最后一章,写他后来自己厌倦了这种日子,主动收了手;这部影片没有用那一章。

这个结尾常被读成一句反讽:他什么也没变,一切白费。这个读法漏掉了一半。他确实变回来了,他重新是一个可以做选择的人,而这一件事本身是对的——把选择还给他,比让他继续不能选要好。

漏掉的那一半在于:这一次也不是他要回来的。他重新有了选择的能力,而这个能力是别人为了自己的方便还给他的。装置进出他的身体两次,两次的开关都不在他手上。

闪光灯还在亮,部长举着勺子在笑,记者挤在床尾找角度。第九交响曲从那两排刚推进来的音箱里放出来,谁也没有去调低音量,一直放到字幕出完。

本文依据 1971 年影片,片长约 136 分钟。伯吉斯原著小说的最末一章不在这部影片里,全文不涉及那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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