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n DubitoEssays in the Self-as-an-End Tradi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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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say 1 of 3 · A Clockwork Orange《发条橙》解读 · 1 / 3

He Was Not Made That Way

他不是被什么造出来的

Sep 9, 2026Han Qin (秦汉)Independent English edition中文原作 · 简 / 繁

Edition note: Independent English rewriting; full-film spoilers.

Alex enjoys violence. A Clockwork Orange gives him no rescuing explanation: no starving household, brutal parents, or irresistible gang hierarchy. He skips school, commands his friends, and turns assault into theatre. The film blocks the comfortable route from cruelty back to an innocent cause.

That refusal matters because the second half introduces a different violation. The state promises to remove Alex's violence through the Ludovico Technique. Drugs, restraints, and films condition his body to answer aggressive and sexual impulses with nausea. Beethoven, used on the soundtrack, is caught in the same mechanism.

The treatment “works” only by changing the meaning of the patient. Alex no longer chooses not to strike. He cannot strike. He cannot defend himself, close his eyes, or escape the music paired with the images. The government counts the disappearance of behaviour and ignores the disappearance of agency.

None of this makes the earlier victims disappear. The writer's injuries, his wife's death, the murdered woman, and Alex's betrayed friends remain. A person can be responsible for terrible acts and still be wronged by a procedure imposed on him. Moral accounting does not require one side to become innocent before the other side may be judged.

Kubrick's difficulty is deliberate. If Alex were secretly gentle, opposing the treatment would be easy. By choosing a protagonist who gives us strong reasons to want him stopped, the film asks whether a government may turn a person into a safe mechanism when punishment, persuasion, and risk all look less efficient.

Alex was not manufactured by one social defect. But the “cure” manufactures something else: a body that performs goodness because every alternative has been made physically impossible. The question is not whether society should leave him free to harm. It is whether the only alternative it can imagine is to abolish the chooser.

版本说明:中文原作;简体与繁体同页切换。全片剧透。

第一个镜头是一张正对着你的脸

影片一开始,画面里是亚历克斯的脸,一只眼睛上贴着假睫毛,正对着镜头看。镜头慢慢往后拉,露出那间牛奶吧,他和三个同伙坐在那里,四周是白色的人体形状的桌椅。

画外音同时响起,是他自己的声音,语速不快,用词讲究,还带着一点老派的腔调。他介绍自己,介绍那三个人的名字,说他们正在琢磨今晚干点什么。他管观众叫"兄弟们"。

这个开场是一个决定。影片没有先给你一个受害者,没有先给你一段新闻,也没有先让某个正派人物出来说明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它先让加害者认识你,而且是用一种很亲近的口气。

这个口气一直保持到最后。整部片子的旁白都是他的,我们看到的世界是他讲给我们听的,包括他后来吃的那些苦。没有第二个人有机会向观众开口讲述这件事。

你在第一分钟就被拉进了他的那一边,而这件事是影片故意做的。接下来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要放在这个位置上看。

他家里没有一样东西是缺的

第二天早上,镜头进了他家。这是一套普通的工人公寓,墙上贴着花哨的壁纸,客厅摆着一套沙发,厨房里有热的早饭。楼道破旧,电梯坏着,屋里却收拾得整整齐齐。

他有父母,两个人都在上班,一个在染料厂,一个在别处做工。母亲叫他起床上学,他说身上不舒服,母亲就随他去了。他有自己的房间,房间里有音响、唱片、几件他自己布置的东西。

他有一个缓刑监督官,叫德尔托伊德。这个人主动上门,坐在他家里,苦口婆心地劝他。他问了一句:你们这些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家里好好的,父母也疼你,脑子也不笨。

这句话是影片自己提出的问题,而且提得很直,几乎是替观众问的。它没有让这个问题落在贫穷上,也没有落在虐待上,因为整部片子里这两样都没有出现过一次。

影片把"他是被什么逼出来的"这条路,在第二十分钟就堵死了。父母温和,家里有饭吃,房间是他自己的,学校他不去是因为他不想去。

为什么这一条必须先立住

有一种读法说这是一部关于青少年犯罪的社会批判:破败的公寓楼、废弃的赌场、涂鸦、街头的酒鬼,环境把人逼成了这样。影片确实拍了一个衰败的世界,这个读法有画面上的依据。

麻烦在于,衰败全在背景里,而亚历克斯不在那个背景里。他家干净,父母客气,他有钱买唱片。他闯进去的那栋房子比他自己家好得多,可他闯的第一家不是为了钱。

这一条必须先立住,因为整部影片后面那个问题依赖它。如果他只是一件被环境弄坏的产品,那么后面那套疗法就只是把产品修好,没有什么可争论的。

只有当那里面确实有一个在做选择的人,牧师后来说的那句话才有分量,那句话是这部影片的重心所在。一个被造出来的人不需要被尊重,只需要被修理。

影片提前把这个前提放好,代价是让观众更难受。你不能说他没办法,也不能说他不懂事,更不能说他没见过别的活法。他懂,他有得选,他选了那一边,而且选得很高兴。

被他伤害的那些人

这些人得单独说一遍。影片后面会让其中两个回来,回来的时候他们不是道具,而是各自带着这两年过的日子回来的。这一节把他们各是谁列清楚。

第一个是街边的流浪汉。一个上了年纪的醉汉,靠着墙唱歌。亚历克斯和同伙打了他。影片给过这个人一段话,大意是这世道又臭又烂,他不想活了,你们动手吧。

第二个和第三个是作家弗兰克·亚历山大和他的妻子。四个人在夜里闯进他们家,作家的腿被打断,从此坐轮椅;他的妻子在那之后死了。这一场影片拍了很长,怎么拍的下一节再说。

第四个是一个独居的女人,家里养着很多猫,还有一屋子她自己收藏的东西。亚历克斯闯进去,两个人厮打起来,她死了。他因为这条人命被判了十四年。

这四个人当中,有两个后来重新出现,各自做了自己的事。他们不是这个少年成长路上的几级台阶,他们各自失去了不会回来的东西。这一点在后面两篇里还要用到。

库布里克的拍法,和对它的指控

影片第一幕的拍法是这样的:广角镜头,鲜亮的颜色,对称的构图,动作被编排得像舞蹈,配乐用的是罗西尼和贝多芬。闯进那栋房子的时候,亚历克斯一边动手一边唱着一支老歌,还跳了几步。

对这部片子最重的一条指控就在这里:它把伤害拍得好看。观众坐在那里,眼睛是舒服的,节奏是带劲的,而银幕上正在发生的事情是不可原谅的。

这条指控不是小题大做。影片上映后在几个国家引起过很大的麻烦,有报道说出现了模仿的案子。1973 年,库布里克自己把影片从英国的发行渠道撤了下来,一直到他去世之后才重新上映。

一个导演把这种事情拍成一支歌舞,这件事本身需要一个理由,而理由不会自动成立。指控成立与否,观众自己有权判断,但它必须被完整地摆出来,不能一句"这是反讽"就带过去。

被拍成那样的不是抽象的暴力,是四个具体的人。作家的腿是真断的,妻子是真死的,养猫的女人是真没了的,而观众在那几分钟里可能笑过,甚至跟着哼过那支歌。

这个拍法的另一面

也有另一种说法,同样需要写清楚,因为把它省掉就等于替上一节下了判决。这个说法不是替库布里克开脱,它讨论的是这个拍法在整部影片里起什么作用。

假如第一幕按恐怖片的路子拍,手持镜头,血,尖叫,让观众在座位上缩起来,那么后面的事情就不成问题了。你会希望他受到惩罚,希望得越强烈,越不会去看那套疗法究竟拿走了什么。

按这个说法,前面那半小时的舒服是一笔预付款。它让你在后面提出反对的时候,得先承认自己当时看得下去,甚至看得挺高兴。你的反对因此是要付代价的。

这个说法能不能成立,影片自己不回答,也没有任何一个人物出来解释。它只是把两样东西并排放着:你确实看得下去;而看得下去这件事,后面会被用来对付你。

要留在心里的仍然是那四个人。无论这个拍法算聪明还是算不负责任,被拍进去的都是他们,他们没有被征求过意见,也没有一个人在片中评价过这件事。

他真正的爱好

他一个人在房间里的时候,影片给了另一副样子。他放贝多芬第九,躺下,闭上眼睛。墙上贴着画,桌上有一条宠物蛇,音响是他自己攒的。

这一段没有旁白的调笑,也没有编排过的动作,镜头只是慢慢推过那些唱片封套。这是全片唯一一处他不在表演,也不在对谁讲话的时刻,他脸上的东西是真的。

要紧的是:这是同一个人。不是白天一个、晚上一个,也不是坏的那半和爱音乐的那半。听第九的那个人和闯进别人家的那个人,共用一副神经,一副耳朵,一个脑子。

影片始终不肯把他拆成两个,这是它最狠的一处安排。观众很想把他拆开,因为拆开之后就好办了:留下听音乐的那一半,切掉另一半。

这件事后来真的有人试着做了,用的是一套很像样的科学程序,有医生,有报告,有公开演示。而做的人会发现,那两样长在一起,切下去的时候,刀子不认得哪一边是哪一边。

同伙那一场

三个同伙不满了。乔治和迪姆嫌他们干的都是小买卖,想干票大的,还想要更平等的分成。乔治说了一句,以后不许再欺负迪姆,这是新规矩。

亚历克斯当时没有翻脸。他听着,笑着,还点了头。第二天他领着三个人到河边散步,走到水边忽然动手,两下把两个人放倒,然后蹲下来,把刀子在水里洗干净。

这一场是理解他的关键。他不是被人带坏的跟班,也不是被裹挟进去的。这个团伙里做决定的一直是他,同伙想换规矩,他就用行动告诉他们规矩没有变。

过了不久,他去了那个养猫女人的家。这一次是他一个人进的门,三个同伙在外面望风。事情办砸了,警笛响起来,他冲出门。迪姆等在台阶上,抡起一个奶瓶砸在他脸上。

他倒在台阶上,什么也看不见了,只听见那三个人的脚步一路跑远,越来越轻。警笛越来越近。他趴在那里喊了几声兄弟,没有一个人回来。

本文依据 1971 年影片,片长约 136 分钟。伯吉斯原著小说的最末一章不在这部影片里,全文不涉及那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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