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巨人已经死了。随行的一百名骑兵进到森林，看见倒地的庞大身体，以及被拔起、折断的树木。小裁缝带着这个结果回去，要求得到国王许诺的公主与半个王国。国王却提出，事情还没有结束：森林中另有一头危险的独角兽，他得先把它抓回来。

如果只从这里开始，裁缝像一个已经完成约定、却遭到临时加码的人。可他的腰带上仍写着那句“一下打死七个”，而那七个原来只是落在果酱上的苍蝇。他利用别人对这句话的误会离开裁缝铺，吓住巨人，最后进入王宫。读者不能为了批评国王失信，先把这项起点洗成完全诚实。

这个小人物的本领也并非全是假的。他懂得别人怎样判断外观，知道什么时候夸口、什么时候躲开，也能把体力悬殊的较量变成另一种游戏。巨人挤石头，他挤奶酪；巨人把石头扔向远处，他放出活鸟。表面动作相似，实际做的却不是同一件事。故事一直让我们知道其中机关，因此笑声不来自误信他真的力大无穷。

国王最初愿意接纳他。听说他能一下打死七个，便觉得这种人适合为自己效力。真正使态度改变的，是其他士兵的恐惧。他们担心稍有争执，自己就会被一击消灭，于是一同请求离职。国王既舍不得军队，又不敢直接赶走这个据说如此强大的人，只得寻找别的办法。

两名巨人的任务由此出现。它确实关系公共安全：巨人在森林里杀人、抢掠、纵火，为害四方。可是国王派裁缝前去，并不只是想检验一个将领有多少本领。他还希望这位令自己棘手的新来者死在那里。奖励被公开说出，排除却留在心里；同一项行动同时带着招揽勇者与让勇者不要回来的相反期待。

裁缝接受任务，一百名骑兵陪他来到森林，他却让他们等在外面，自己去找巨人。看见二人睡在树下，他爬上树，轮流投下石块。巨人以为是对方故意招惹，争吵、推搡，最终互相搏斗而死。裁缝下树，又用剑在尸体上留下伤口，回去声称自己经过激战取胜。

他确实除掉了巨人，却没有按自己讲述的方式战斗。骑兵所能确认的，是危险已被消除，不是裁缝刚才每一句夸耀都准确。这种差别值得留下：成果真实，不会把所有关于成果的故事都变真；取得成果的方法不光明正大，也不会让躺在林中的两名巨人重新活过来。

国王收到结果，应该开始面对自己承诺的条件。可他原本期待的不是一个合格结果，而是一个无法回来的执行者。裁缝成功以后，国王的问题反而没有解决。于是，新任务必须出现，不是因为此前的标准经过事实检验还不够明确，而是因为无论结果如何，他都还不愿接受眼前这个人。

这正是反复考验最令人疲惫的一种形状。受试者以为自己还差一点，只需再完成一项就能得到认可；掌握标准的人却并不准备让任何一项完成成为终点。于是，本领越被证明，下一道题越可能变得危险。问题已经从他能不能做到，转成对方是否允许做到这件事算数。

小裁缝没有进入这种疲惫。他保持着童话人物的轻快，带上一把斧子，走进独角兽所在的树林。怪兽向他冲来，他躲到树后，使长角深深撞进树干，再把它控制住。任务又一次被完成。国王仍然不兑现，还要他抓一头在林中作恶的野猪，这才算最后一件事。

野猪也比裁缝强壮。他仍然没有正面比力气，而是让它追自己进入小教堂，再从窗口跳出去，把门关上。巨人被彼此的愤怒消耗，独角兽被自己的冲势困住，野猪被门墙围住。三次任务都显示了同一种真实能力：他能够看见巨大力量经过什么条件，反而会失去原来的优势。

所以，批评国王不应不断加码，不需要先把裁缝夸成传统意义的无瑕英雄。他用计谋，也会伪装和放大；他不是因为符合了我们想象中最干净的品格，才有资格让别人回应已约定的结果。若只有从未夸过口的人才能要求规则不变，掌权者便总能找到一点瑕疵，让任何承诺永远不必兑现。

国王的害怕又不是凭空想象。军队确实受了误导，王国可能因此失去士兵，而让一个底细不明的人取得过大位置，也有真实危险。但这些理由应当被说明并处理，不能藏在一次又一次貌似公正的考试里。需要调查身份，与表面许诺奖赏、暗中盼人丧命，仍然是不同办法。

第三项任务完成以后，国王终于没有再找借口，婚礼举行，裁缝取得成功。读者可以为弱者没有被强权和怪兽消灭而高兴。这是故事自己的喜剧方向，并不需要被改成一篇揭穿所有胜利都可疑的文章。只是，许诺中的公主也正在这里出现，不能只当作检验国王是否守信的最后一件奖品。

国王提出的是女儿与半个王国，裁缝要求的是完整兑现，女儿却没有参与此前那些条件的制定。指出国王不能无限撤回承诺，不等于宣告公主必须因此嫁给胜者。与一项许诺有关的人，未必都拥有相同位置。可以要求许诺者对自己的话负责，同时承认他原来就不应替另一个人说完婚姻。

婚后，公主听见丈夫在睡梦中说裁缝铺里的话，才知道他的出身。她向父亲抱怨，国王又设计趁他睡着将他绑走，装上船运到远方。她的反感包含对手艺人身份的轻视，也包含直到成婚才发现自己此前并不真正认识对方。不能只因他为王国解决过危险，就说她再也没有不喜欢的资格。

裁缝得到一名侍从的提醒。夜里，他假装沉睡，把教训学徒的梦话变成公开表演，大声夸耀自己打死巨人、制服独角兽和野猪的战绩，反问还怕什么门外的人。等着动手的人被吓跑，再也不敢来。故事没有安排真相大白、双方道歉，也没有让裁缝忽然放弃已得的一切，他就这样保住了王位。

最后获胜的仍然是能够操纵误会的人。这与他遭遇的不公并不矛盾。一个人可以受过规则的刁难，又用不诚实的办法保护位置；一次计谋可以阻止绑架，也可以继续维持他人对能力的夸大想象。故事的笑声来自这些交错，不必把裁缝永久放进受害者或骗子中的一个格子，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与开头相比，他已经有了真正解决三项危险的经历，“一下打死七个”却仍然不是七个人。后来取得的本领，不会追溯地改变苍蝇的数目和种类。反过来，只要还记得最初的夸口，也不能假装他此后从来没有完成什么。评价一个人需要沿着行动继续，不能由最初一句话替以后所有事实预先定名。

国王不断增加任务，最重要的问题也不在题目总共出了几道。一个复杂职位当然可能需要不止一次考验，新的情况也可能带来原先没有想到的要求。这里的区别是，国王早已说明完成何事便给何物，却在结果出现后不断移动终点，而且真正目的始终是不愿让裁缝留下。没有任何成功被允许结束检验，这才使考验变成另一种驱逐。

小裁缝凭童话里的机智走出了这一困境。现实中的人未必总能想到一棵合适的树或一座有侧窗的教堂，但故事至少让一种疲惫不再只能被解释成本领不足：有时，越证明越没有尽头，并不是因为还不够好，而是因为那个要求证明的人，本来就不准备接受任何结果。

野猪进了教堂，门终于可以关上；巨人、独角兽与野猪也都有能够使任务结束的办法。偏偏国王的考验没有自己的尽头，要等所有借口耗完，才勉强让承诺生效。裁缝的幸运，不只是善于完成难题，还在于他一次次回来了。笑声之后可以留下的追问是：一套声称只要做到就会认可的规则，究竟愿不愿意让任何人真的做到。

文本依据：格林1857年第七版第20则《Das tapfere Schneiderlein》，参照德文转录)与同版英译。保留七只苍蝇的误认、国王先接纳后因士兵请辞而谋求排除、巨人—独角兽—野猪三项任务、伪装战绩、婚后绑走并乘船送走的计划及裁缝继续为王。没有把最终驱逐计划改成处死，也不将完成任务视为取得他人婚姻的充分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