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n DubitoEssays in the Self-as-an-End Tradi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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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ructures in Epic Traditions
Essay 10 of 20

Ulysses’ Last Voyage: Why Does One Man’s Desire for Knowledge Take a Whole Crew to the End?

Dante gives Ulysses a final voyage Homer never wrote. Neither son, father, nor love for Penelope overcomes his desire to know the world. With an aging crew he reaches the boundary marked by the Pillars of Hercules and urges them to remember their human origin: they were not made to live like brutes, but to pursue virtue and knowledge.

The speech is magnificent. That is why its power deserves examination. Ulysses connects his own desire to a definition of humanity itself. To turn back can now appear not as another human judgment, but as betrayal of what a human being is.

Leaders often mobilize through this enlargement. A project becomes courage, progress, loyalty, civilization, or truth; reluctance becomes cowardice or ignorance. The collective purpose may be genuinely valuable. The question is whether companions still have room to ask what risk is theirs, what they know, and whether they wish to continue.

Ulysses says his few words made the crew so eager he could scarcely have held them back. Their enthusiasm matters, but rhetoric has already shaped the available selves. The oars become wings for a “mad flight,” and the sea finally closes above them all. One person’s purpose has reached its end through many bodies whose separate answers the speech no longer lets us hear.

Source note: This essay follows Inferno XXVI and keeps Dante’s invented ending distinct from Homer’s homecoming. It neither makes the voyage Ulysses’ only sin nor turns the canto into a simple warning against knowledge.

This essay begins with a story rather than theoretical vocabulary. Continue through the Stories and Structures shelf, or open Five Minutes to Understand Non Dubito.
史诗里的结构
第 10 篇,共 20 篇

尤利西斯最后一次航行:一个人的求知,为什么由整船人一起走到终点

但丁在地狱中看见一团分成两个尖端的火焰。

火中共同受罚的,是尤利西斯与狄俄墨得斯。

维吉尔请他们讲述,尤利西斯最后在何处死亡。

于是,一个并不属于荷马《奥德赛》的结局开始了。

但丁的尤利西斯没有回到伊萨卡,在潘涅洛佩身边老去。

他离开喀耳刻以后,仍然无法停下航行。

他说:

对儿子的温情。

对年老父亲的敬爱。

对潘涅洛佩本应履行的夫妻之爱。

都不能压过自己认识世界、理解人的恶与价值的热望。

他带着一只船和一小群仍愿追随自己的同伴,驶向西方。

这项追求并不卑小。

他要的不是黄金、王位或享乐。

他要知识。

也正因为目标如此高贵,这场航行才需要更认真地追问。


船员与尤利西斯一同航行了很久。

等他们来到赫拉克勒斯之柱附近时,所有人都已经年老、迟缓。

那道边界在古老地理与神学世界中标示:

凡人不应继续向外航行。

尤利西斯没有强迫同伴。

也没有隐瞒一个自己已经知道的风暴。

他只是发表了一段很短的演说。

他称他们为兄弟。

提醒大家已经穿过无数危险,抵达西方。

余下能够清醒感受世界的时间已经不多。

为什么不利用最后这一点生命,去经验太阳背后无人居住的世界?

然后,他说出全段最著名的话:

想一想你们的出身。

人不是为了像没有理性的野兽那样活着。

人应当追求德性与知识。

这句话如此有力量,以至同伴立刻渴望继续,他说自己几乎已无法再把他们拦下。


这不是一场简单骗局。

尤利西斯说的话并不明显为假。

人能够认识、判断和追求超出眼前生存的东西,确实是人的重要能力。

一个人若终身只问怎样活得更久、更安全,而从不问生活值得用来做什么,也可能错过自己的方向。

同伴也不是孩子。

他们与尤利西斯共同经历航海,知道年龄、船只和海洋。

听完以后,他们愿意把船头转向未知。

若只说“他们被领袖操纵,所以没有自己的选择”,就会把整船人的勇气和求知愿望一起取消。

真正困难的是:

一项真理可以是真的,又仍然被用来压缩选择。


尤利西斯没有只说:

这是我最想做的事。

你们是否也愿意?

他把航行连接到“人应该怎样活”。

继续向前,不再只是同意船长的一项个人追求。

它被写成人之所以为人的证明。

拒绝则可能显得是:

只想保存生命。

不愿承担高贵风险。

像野兽一样活着。

一旦选择被这样命名,另一种答案就很难再以同等尊严出现。

一个年老水手若想回家看家人,是否就缺少德性?

一个人认为已有知识已经足够,愿意把剩余生命交给照顾、休息或共同生活,是否就没有实现人的出身?

尤利西斯没有直接羞辱这些答案。

他的演说却让它们没有位置出现。


领导者最强的说服,常常不是提供假事实。

而是决定什么样的理由才算值得说。

若问题被定义成:

我们是追求知识,还是像野兽一样活着?

答案几乎已经写好。

如果问题改成:

我们愿不愿让剩余的生命、家庭关系和整船安全共同进入一次越过已知边界的航行?

同一群人也许仍然会同意。

但他们同意的内容将更完整。

真正自由的共同决定,不只需要允许人说“是”。

还需要让“不是以这个方式”“不是由所有人一起”“不是现在”这些答案,也不因提出而被逐出高贵生活。


尤利西斯的求知属于他。

他说,没有任何亲情能够战胜这份热望。

这是一项强烈的自我确认。

我们不必从外部替他宣布:

儿子、父亲与妻子当然应当永远高于求知。

人的生活可能真有一种方向,使他无法只回到原来的家中,仿佛世界已经没有更多问题。

家庭关系真实,不会自动取得对一个人全部未来的所有权。

可反过来,一项自身方向也不能只因为确实属于我,便让所有与我相连的人自然成为它的背景。

尤利西斯离开的是儿子、老父和潘涅洛佩。

带走的则是整船同伴。

他的求知既影响留下者,也决定追随者的风险。

“这是我不能放弃的价值”,还需要回答:

为什么由这些人一起支付它的实现方式?


同伴的同意当然重要。

他们听懂了,也被激发了。

这使尤利西斯不能被写成独裁者,整船人也不能被写成无辜货物。

但共同同意不会让领导位置消失。

尤利西斯选择方向。

提出问题。

提供关于人的解释。

把剩余生命命名成最后的机会。

他与同伴也许承担同一场沉船,却不因此在形成行动上拥有完全相同的位置。

一位受信任的领袖能够让一项危险看起来值得。

这可能是领导真正的价值。

共同体有时需要有人使原本不敢想象的行动变得可见。

也正因如此,领袖更需要限制自己:

不能把“我能让大家愿意”误认成“大家所愿便完全与我的影响无关”。


船越过边界。

他们把船桨变成翅膀,向未知进行诗中所谓“疯狂的飞行”。

“疯狂”不能被简单理解成缺少理性。

他们有目的、有演说、有共同决定,也有长期经验。

它更像是在说:

这场飞行越过了有限凡人被允许通过自身力量抵达的范围。

但丁的宇宙不是现代探索史。

山的另一边不是一块等待勇敢航海者发现的新大陆。

他们看见的是炼狱山,是活人不能凭世俗航行侵入的神圣空间。

因此,沉船不能被改写成:

探索未知总会遭受保守秩序惩罚。

在诗的世界中,越界具有明确神学意义。


与此同时,若只说“上帝不允许,所以他们必然错误”,文章又会错过演说为什么如此吸引人。

但丁自己也在进行一场跨越人类经验边界的旅行。

整部《神曲》都追求认识罪、德性、世界秩序和人的终极位置。

尤利西斯因此不是一个与诗人毫无关系的简单反例。

他像一种非常接近诗本身、又必须被诗警戒的可能:

求知如此高贵,以至求知者开始相信,只要目标是知识,任何边界和关系都只能是需要超越的障碍。

一个价值越接近自己的最高方向,越难看见它也可能取得过大的位置。


同伴们已经年老。

尤利西斯用这一点鼓励继续:

剩余清醒生命如此短,不要拒绝最后的经验。

这可以成为珍惜有限时间的理由。

也可以成为一种压迫:

既然时间不多,你现在若不跟随,就浪费了最后机会。

有限性并不自动告诉人应当做哪一件事。

它只使选择更有重量。

同一个“余生不多”,可以支持最后航行,也可以支持返回家人,完成承诺,或者停止长久漂泊。

尤利西斯把有限时间导向自己的答案。

这不使答案虚假。

却不能让有限性替同伴分别完成选择。


船员或许真的认为,这正是他们想要的最后生活。

诗没有给他们逐一发言。

我们不能替他们说,他们其实都想回家,只是害怕船长。

也不能替他们说,每个人都完整理解并确认了全部风险。

我们只知道,尤利西斯的几句话使他们如此热切,几乎再也无法阻止。

这份沉默是史诗中常见的结构。

英雄说话。

追随者行动。

共同结局到来。

而追随者各自的关系、犹豫与价值排序,往往没有进入歌中。

把这份未被写出的部分重新提问,不是虚构答案。

只是拒绝让领袖的“我们”自动等于每一个人的“我”。


他们航行了数月。

群星改变,北方天空消失。

最后,一座从海面升起的高山出现。

他们因新奇而欢喜。

随即,一阵旋风从山边袭来。

船被旋转三次。

第四次,船尾升起,船首向下。

海在他们上方合拢。

尤利西斯的叙述到此结束。

没有人回来说明:

同伴是否在最后仍认为值得。

也没有人能够重新讨论,若早知结局是否还会同意。

不可逆行动最困难的地方就在这里。

参与者可以在出发时真诚同意。

结果发生以后,却再也没有修改的机会。

因此,决定前保留不同回答,不只是程序上的礼貌。

它是在唯一还能改变方向的时刻,让每个人的生活真正进入选择。


这也不能推出:

危险行动必须全体一致,否则一律不能进行。

航海、战争、探索和共同事业经常需要在不确定中决定。

任何人都能无限否决,行动也可能永远无法开始。

一位领袖有时必须提出方向,承担决断,并让共同体超出熟悉范围。

但决断不是让其他人只剩跟随。

真正的共同方向,需要说明:

谁有退出可能。

谁不能退出。

风险由谁承担。

拒绝者会不会因此被贬低为不配称人。

目标若失败,谁仍需为他人后果负责。

这些问题不会消除危险。

它们只防止最会说出高贵理由的人,取得替所有人定义人生价值的权力。


尤利西斯把求知称作人的使命。

他没有说:

这是我个人无法放下的渴望,你们可以有别的答案。

这一差别很小,却决定了邀请的形状。

邀请别人共享自己的最高价值,本身可以是一种慷慨。

它让同伴接触一条原本看不见的道路。

可邀请若必须把不跟随者写成低等,便不再只是在分享价值。

它开始用价值划分谁真正配得上人的名字。

一个人越确信自己的方向高贵,越需要允许别人说:

我承认它高贵。

但它不是我愿意用余生完成的方向。


尤利西斯的同伴最终与他一起沉没。

他们不是毫无意志的牺牲品。

他也不是一个只会欺骗的暴君。

这正是场景最有力量的地方。

真实的共同冒险,可能既包含每个人的勇气,也包含领袖对整个评价空间的塑造。

一个人可以真心跟随,仍然处在别人设计的问题里。

领袖可以真心说出真理,仍然使真理只剩一种行动答案。

因此,检验不能只问:

他们有没有同意?

还要问:

他们同意时,能否以不羞辱自身的方式提出别的生活?


但丁没有让尤利西斯回到家。

也没有让他的最后航行成为人类探索的胜利。

可他给了尤利西斯一段极其雄辩、至今仍能激励人的话。

这不是诗的失误。

它让危险以最值得向往的形式出现。

如果话明显邪恶,我们不需要判断。

真正困难的是:

一句话确实说中了人的高贵,却又把这份高贵引向一个由整船人共同承担、再也无法回来修正的方向。

知识没有因此失去价值。

德性也没有。

需要被限制的,是任何一项价值成为唯一的人性证明以后,替其他人决定终点的力量。


一个人的求知,可以成为他值得用生命展开的方向。

他也可以邀请别人同行。

但邀请不能因为目标高贵,就跳过一个最朴素的问题:

这是你的最高价值,还是我们的?

若是我们的,每个人怎样让它成为自己的?

若有人不愿,他能否仍被看作一个完整的人,而不是拒绝德性与知识的野兽?

尤利西斯没有让这道问题在演说中出现。

他的几句话使船员再也难以停下。

海最终替所有人完成了停止。


文本依据:但丁《神曲·地狱篇》第二十六歌。该篇中的尤利西斯结局由但丁重新创造,不能与荷马《奥德赛》的归乡叙事无标记合并。重点为尤利西斯说儿子、父亲和对潘涅洛佩的爱都不能压过其认识世界及人类恶德与价值的热望(约 Inf. 26.90–99);他与一小群年老同伴抵达赫拉克勒斯之柱,以人的出身及“追求德性与知识”鼓动继续航行,并说短讲使同伴如此热切,自己几乎不能再阻止(约 26.100–126);船桨成为“疯狂飞行”的翅膀,数月后看见高山,一阵旋风使船三转,第四次船首下沉、海面合拢(约 26.127–142)。尤利西斯与狄俄墨得斯被置于欺诈谋士之沟,但本文不把最后航行简单宣布为其唯一罪因,也不把诗写成反知识寓言。

这篇文章从故事开始,不要求读者先学习理论。可以继续浏览《故事里的结构》,或从《五分钟读懂 Non Dubito》进入更大的思想路径。
史詩裡的結構
第 10 篇,共 20 篇

尤利西斯最後一次航行:一個人的求知,為什麼由整船人一起走到終點

但丁在地獄中看見一團分成兩個尖端的火焰。

火中共同受罰的,是尤利西斯與狄俄墨得斯。

維吉爾請他們講述,尤利西斯最後在何處死亡。

於是,一個並不屬於荷馬《奧德賽》的結局開始了。

但丁的尤利西斯沒有回到伊薩卡,在潘涅洛佩身邊老去。

他離開喀耳刻以後,仍然無法停下航行。

他說:

對兒子的溫情。

對年老父親的敬愛。

對潘涅洛佩本應履行的夫妻之愛。

都不能壓過自己認識世界、理解人的惡與價值的熱望。

他帶著一隻船和一小群仍願追隨自己的同伴,駛向西方。

這項追求並不卑小。

他要的不是黃金、王位或享樂。

他要知識。

也正因為目標如此高貴,這場航行才需要更認真地追問。


船員與尤利西斯一同航行了很久。

等他們來到赫拉克勒斯之柱附近時,所有人都已經年老、遲緩。

那道邊界在古老地理與神學世界中標示:

凡人不應繼續向外航行。

尤利西斯沒有強迫同伴。

也沒有隱瞞一個自己已經知道的風暴。

他只是發表了一段很短的演說。

他稱他們為兄弟。

提醒大家已經穿過無數危險,抵達西方。

餘下能夠清醒感受世界的時間已經不多。

為什麼不利用最後這一點生命,去經驗太陽背後無人居住的世界?

然後,他說出全段最著名的話:

想一想你們的出身。

人不是為了像沒有理性的野獸那樣活著。

人應當追求德性與知識。

這句話如此有力量,以至同伴立刻渴望繼續,他說自己幾乎已無法再把他們攔下。


這不是一場簡單騙局。

尤利西斯說的話並不明顯為假。

人能夠認識、判斷和追求超出眼前生存的東西,確實是人的重要能力。

一個人若終身只問怎樣活得更久、更安全,而從不問生活值得用來做什麼,也可能錯過自己的方向。

同伴也不是孩子。

他們與尤利西斯共同經歷航海,知道年齡、船隻和海洋。

聽完以後,他們願意把船頭轉向未知。

若只說“他們被領袖操縱,所以沒有自己的選擇”,就會把整船人的勇氣和求知願望一起取消。

真正困難的是:

一項真理可以是真的,又仍然被用來壓縮選擇。


尤利西斯沒有只說:

這是我最想做的事。

你們是否也願意?

他把航行連接到“人應該怎樣活”。

繼續向前,不再只是同意船長的一項個人追求。

它被寫成人之所以為人的證明。

拒絕則可能顯得是:

只想保存生命。

不願承擔高貴風險。

像野獸一樣活著。

一旦選擇被這樣命名,另一種答案就很難再以同等尊嚴出現。

一個年老水手若想回家看家人,是否就缺少德性?

一個人認為已有知識已經足夠,願意把剩餘生命交給照顧、休息或共同生活,是否就沒有實現人的出身?

尤利西斯沒有直接羞辱這些答案。

他的演說卻讓它們沒有位置出現。


領導者最強的說服,常常不是提供假事實。

而是決定什麼樣的理由才算值得說。

若問題被定義成:

我們是追求知識,還是像野獸一樣活著?

答案幾乎已經寫好。

如果問題改成:

我們願不願讓剩餘的生命、家庭關係和整船安全共同進入一次越過已知邊界的航行?

同一群人也許仍然會同意。

但他們同意的內容將更完整。

真正自由的共同決定,不只需要允許人說“是”。

還需要讓“不是以這個方式”“不是由所有人一起”“不是現在”這些答案,也不因提出而被逐出高貴生活。


尤利西斯的求知屬於他。

他說,沒有任何親情能夠戰勝這份熱望。

這是一項強烈的自我確認。

我們不必從外部替他宣佈:

兒子、父親與妻子當然應當永遠高於求知。

人的生活可能真有一種方向,使他無法只回到原來的家中,彷彿世界已經沒有更多問題。

家庭關係真實,不會自動取得對一個人全部未來的所有權。

可反過來,一項自身方向也不能只因為確實屬於我,便讓所有與我相連的人自然成為它的背景。

尤利西斯離開的是兒子、老父和潘涅洛佩。

帶走的則是整船同伴。

他的求知既影響留下者,也決定追隨者的風險。

“這是我不能放棄的價值”,還需要回答:

為什麼由這些人一起支付它的實現方式?


同伴的同意當然重要。

他們聽懂了,也被激發了。

這使尤利西斯不能被寫成獨裁者,整船人也不能被寫成無辜貨物。

但共同同意不會讓領導位置消失。

尤利西斯選擇方向。

提出問題。

提供關於人的解釋。

把剩餘生命命名成最後的機會。

他與同伴也許承擔同一場沈船,卻不因此在形成行動上擁有完全相同的位置。

一位受信任的領袖能夠讓一項危險看起來值得。

這可能是領導真正的價值。

共同體有時需要有人使原本不敢想象的行動變得可見。

也正因如此,領袖更需要限制自己:

不能把“我能讓大家願意”誤認成“大家所願便完全與我的影響無關”。


船越過邊界。

他們把船槳變成翅膀,向未知進行詩中所謂“瘋狂的飛行”。

“瘋狂”不能被簡單理解成缺少理性。

他們有目的、有演說、有共同決定,也有長期經驗。

它更像是在說:

這場飛行越過了有限凡人被允許通過自身力量抵達的範圍。

但丁的宇宙不是現代探索史。

山的另一邊不是一塊等待勇敢航海者發現的新大陸。

他們看見的是煉獄山,是活人不能憑世俗航行侵入的神聖空間。

因此,沈船不能被改寫成:

探索未知總會遭受保守秩序懲罰。

在詩的世界中,越界具有明確神學意義。


與此同時,若只說“上帝不允許,所以他們必然錯誤”,文章又會錯過演說為什麼如此吸引人。

但丁自己也在進行一場跨越人類經驗邊界的旅行。

整部《神曲》都追求認識罪、德性、世界秩序和人的終極位置。

尤利西斯因此不是一個與詩人毫無關係的簡單反例。

他像一種非常接近詩本身、又必須被詩警戒的可能:

求知如此高貴,以至求知者開始相信,只要目標是知識,任何邊界和關係都只能是需要超越的障礙。

一個價值越接近自己的最高方向,越難看見它也可能取得過大的位置。


同伴們已經年老。

尤利西斯用這一點鼓勵繼續:

剩餘清醒生命如此短,不要拒絕最後的經驗。

這可以成為珍惜有限時間的理由。

也可以成為一種壓迫:

既然時間不多,你現在若不跟隨,就浪費了最後機會。

有限性並不自動告訴人應當做哪一件事。

它只使選擇更有重量。

同一個“餘生不多”,可以支持最後航行,也可以支持返回家人,完成承諾,或者停止長久漂泊。

尤利西斯把有限時間導向自己的答案。

這不使答案虛假。

卻不能讓有限性替同伴分別完成選擇。


船員或許真的認為,這正是他們想要的最後生活。

詩沒有給他們逐一髮言。

我們不能替他們說,他們其實都想回家,只是害怕船長。

也不能替他們說,每個人都完整理解並確認了全部風險。

我們只知道,尤利西斯的幾句話使他們如此熱切,幾乎再也無法阻止。

這份沉默是史詩中常見的結構。

英雄說話。

追隨者行動。

共同結局到來。

而追隨者各自的關係、猶豫與價值排序,往往沒有進入歌中。

把這份未被寫出的部分重新提問,不是虛構答案。

只是拒絕讓領袖的“我們”自動等於每一個人的“我”。


他們航行了數月。

群星改變,北方天空消失。

最後,一座從海面升起的高山出現。

他們因新奇而歡喜。

隨即,一陣旋風從山邊襲來。

船被旋轉三次。

第四次,船尾升起,船首向下。

海在他們上方合攏。

尤利西斯的敘述到此結束。

沒有人回來說明:

同伴是否在最後仍認為值得。

也沒有人能夠重新討論,若早知結局是否還會同意。

不可逆行動最困難的地方就在這裡。

參與者可以在出發時真誠同意。

結果發生以後,卻再也沒有修改的機會。

因此,決定前保留不同回答,不只是程序上的禮貌。

它是在唯一還能改變方向的時刻,讓每個人的生活真正進入選擇。


這也不能推出:

危險行動必須全體一致,否則一律不能進行。

航海、戰爭、探索和共同事業經常需要在不確定中決定。

任何人都能無限否決,行動也可能永遠無法開始。

一位領袖有時必須提出方向,承擔決斷,並讓共同體超出熟悉範圍。

但決斷不是讓其他人只剩跟隨。

真正的共同方向,需要說明:

誰有退出可能。

誰不能退出。

風險由誰承擔。

拒絕者會不會因此被貶低為不配稱人。

目標若失敗,誰仍需為他人後果負責。

這些問題不會消除危險。

它們只防止最會說出高貴理由的人,取得替所有人定義人生價值的權力。


尤利西斯把求知稱作人的使命。

他沒有說:

這是我個人無法放下的渴望,你們可以有別的答案。

這一差別很小,卻決定了邀請的形狀。

邀請別人共享自己的最高價值,本身可以是一種慷慨。

它讓同伴接觸一條原本看不見的道路。

可邀請若必須把不跟隨者寫成低等,便不再只是在分享價值。

它開始用價值劃分誰真正配得上人的名字。

一個人越確信自己的方向高貴,越需要允許別人說:

我承認它高貴。

但它不是我願意用餘生完成的方向。


尤利西斯的同伴最終與他一起沈沒。

他們不是毫無意志的犧牲品。

他也不是一個只會欺騙的暴君。

這正是場景最有力量的地方。

真實的共同冒險,可能既包含每個人的勇氣,也包含領袖對整個評價空間的塑造。

一個人可以真心跟隨,仍然處在別人設計的問題裡。

領袖可以真心說出真理,仍然使真理只剩一種行動答案。

因此,檢驗不能只問:

他們有沒有同意?

還要問:

他們同意時,能否以不羞辱自身的方式提出別的生活?


但丁沒有讓尤利西斯回到家。

也沒有讓他的最後航行成為人類探索的勝利。

可他給了尤利西斯一段極其雄辯、至今仍能激勵人的話。

這不是詩的失誤。

它讓危險以最值得嚮往的形式出現。

如果話明顯邪惡,我們不需要判斷。

真正困難的是:

一句話確實說中了人的高貴,卻又把這份高貴引向一個由整船人共同承擔、再也無法回來修正的方向。

知識沒有因此失去價值。

德性也沒有。

需要被限制的,是任何一項價值成為唯一的人性證明以後,替其他人決定終點的力量。


一個人的求知,可以成為他值得用生命展開的方向。

他也可以邀請別人同行。

但邀請不能因為目標高貴,就跳過一個最樸素的問題:

這是你的最高價值,還是我們的?

若是我們的,每個人怎樣讓它成為自己的?

若有人不願,他能否仍被看作一個完整的人,而不是拒絕德性與知識的野獸?

尤利西斯沒有讓這道問題在演說中出現。

他的幾句話使船員再也難以停下。

海最終替所有人完成了停止。


文本依據:但丁《神曲·地獄篇》第二十六歌。該篇中的尤利西斯結局由但丁重新創造,不能與荷馬《奧德賽》的歸鄉敘事無標記合併。重點為尤利西斯說兒子、父親和對潘涅洛佩的愛都不能壓過其認識世界及人類惡德與價值的熱望(約 Inf. 26.90–99);他與一小群年老同伴抵達赫拉克勒斯之柱,以人的出身及“追求德性與知識”鼓動繼續航行,並說短講使同伴如此熱切,自己幾乎不能再阻止(約 26.100–126);船槳成為“瘋狂飛行”的翅膀,數月後看見高山,一陣旋風使船三轉,第四次船首下沈、海面合攏(約 26.127–142)。尤利西斯與狄俄墨得斯被置於欺詐謀士之溝,但本文不把最後航行簡單宣佈為其唯一罪因,也不把詩寫成反知識寓言。

這篇文章從故事開始,不要求讀者先學習理論。可以繼續瀏覽《故事裡的結構》,或從《五分鐘讀懂 Non Dubito》進入更大的思想路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