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丁在地狱中看见一团分成两个尖端的火焰。
火中共同受罚的,是尤利西斯与狄俄墨得斯。
维吉尔请他们讲述,尤利西斯最后在何处死亡。
于是,一个并不属于荷马《奥德赛》的结局开始了。
但丁的尤利西斯没有回到伊萨卡,在潘涅洛佩身边老去。
他离开喀耳刻以后,仍然无法停下航行。
他说:
对儿子的温情。
对年老父亲的敬爱。
对潘涅洛佩本应履行的夫妻之爱。
都不能压过自己认识世界、理解人的恶与价值的热望。
他带着一只船和一小群仍愿追随自己的同伴,驶向西方。
这项追求并不卑小。
他要的不是黄金、王位或享乐。
他要知识。
也正因为目标如此高贵,这场航行才需要更认真地追问。
船员与尤利西斯一同航行了很久。
等他们来到赫拉克勒斯之柱附近时,所有人都已经年老、迟缓。
那道边界在古老地理与神学世界中标示:
凡人不应继续向外航行。
尤利西斯没有强迫同伴。
也没有隐瞒一个自己已经知道的风暴。
他只是发表了一段很短的演说。
他称他们为兄弟。
提醒大家已经穿过无数危险,抵达西方。
余下能够清醒感受世界的时间已经不多。
为什么不利用最后这一点生命,去经验太阳背后无人居住的世界?
然后,他说出全段最著名的话:
想一想你们的出身。
人不是为了像没有理性的野兽那样活着。
人应当追求德性与知识。
这句话如此有力量,以至同伴立刻渴望继续,他说自己几乎已无法再把他们拦下。
这不是一场简单骗局。
尤利西斯说的话并不明显为假。
人能够认识、判断和追求超出眼前生存的东西,确实是人的重要能力。
一个人若终身只问怎样活得更久、更安全,而从不问生活值得用来做什么,也可能错过自己的方向。
同伴也不是孩子。
他们与尤利西斯共同经历航海,知道年龄、船只和海洋。
听完以后,他们愿意把船头转向未知。
若只说“他们被领袖操纵,所以没有自己的选择”,就会把整船人的勇气和求知愿望一起取消。
真正困难的是:
一项真理可以是真的,又仍然被用来压缩选择。
尤利西斯没有只说:
这是我最想做的事。
你们是否也愿意?
他把航行连接到“人应该怎样活”。
继续向前,不再只是同意船长的一项个人追求。
它被写成人之所以为人的证明。
拒绝则可能显得是:
只想保存生命。
不愿承担高贵风险。
像野兽一样活着。
一旦选择被这样命名,另一种答案就很难再以同等尊严出现。
一个年老水手若想回家看家人,是否就缺少德性?
一个人认为已有知识已经足够,愿意把剩余生命交给照顾、休息或共同生活,是否就没有实现人的出身?
尤利西斯没有直接羞辱这些答案。
他的演说却让它们没有位置出现。
领导者最强的说服,常常不是提供假事实。
而是决定什么样的理由才算值得说。
若问题被定义成:
我们是追求知识,还是像野兽一样活着?
答案几乎已经写好。
如果问题改成:
我们愿不愿让剩余的生命、家庭关系和整船安全共同进入一次越过已知边界的航行?
同一群人也许仍然会同意。
但他们同意的内容将更完整。
真正自由的共同决定,不只需要允许人说“是”。
还需要让“不是以这个方式”“不是由所有人一起”“不是现在”这些答案,也不因提出而被逐出高贵生活。
尤利西斯的求知属于他。
他说,没有任何亲情能够战胜这份热望。
这是一项强烈的自我确认。
我们不必从外部替他宣布:
儿子、父亲与妻子当然应当永远高于求知。
人的生活可能真有一种方向,使他无法只回到原来的家中,仿佛世界已经没有更多问题。
家庭关系真实,不会自动取得对一个人全部未来的所有权。
可反过来,一项自身方向也不能只因为确实属于我,便让所有与我相连的人自然成为它的背景。
尤利西斯离开的是儿子、老父和潘涅洛佩。
带走的则是整船同伴。
他的求知既影响留下者,也决定追随者的风险。
“这是我不能放弃的价值”,还需要回答:
为什么由这些人一起支付它的实现方式?
同伴的同意当然重要。
他们听懂了,也被激发了。
这使尤利西斯不能被写成独裁者,整船人也不能被写成无辜货物。
但共同同意不会让领导位置消失。
尤利西斯选择方向。
提出问题。
提供关于人的解释。
把剩余生命命名成最后的机会。
他与同伴也许承担同一场沉船,却不因此在形成行动上拥有完全相同的位置。
一位受信任的领袖能够让一项危险看起来值得。
这可能是领导真正的价值。
共同体有时需要有人使原本不敢想象的行动变得可见。
也正因如此,领袖更需要限制自己:
不能把“我能让大家愿意”误认成“大家所愿便完全与我的影响无关”。
船越过边界。
他们把船桨变成翅膀,向未知进行诗中所谓“疯狂的飞行”。
“疯狂”不能被简单理解成缺少理性。
他们有目的、有演说、有共同决定,也有长期经验。
它更像是在说:
这场飞行越过了有限凡人被允许通过自身力量抵达的范围。
但丁的宇宙不是现代探索史。
山的另一边不是一块等待勇敢航海者发现的新大陆。
他们看见的是炼狱山,是活人不能凭世俗航行侵入的神圣空间。
因此,沉船不能被改写成:
探索未知总会遭受保守秩序惩罚。
在诗的世界中,越界具有明确神学意义。
与此同时,若只说“上帝不允许,所以他们必然错误”,文章又会错过演说为什么如此吸引人。
但丁自己也在进行一场跨越人类经验边界的旅行。
整部《神曲》都追求认识罪、德性、世界秩序和人的终极位置。
尤利西斯因此不是一个与诗人毫无关系的简单反例。
他像一种非常接近诗本身、又必须被诗警戒的可能:
求知如此高贵,以至求知者开始相信,只要目标是知识,任何边界和关系都只能是需要超越的障碍。
一个价值越接近自己的最高方向,越难看见它也可能取得过大的位置。
同伴们已经年老。
尤利西斯用这一点鼓励继续:
剩余清醒生命如此短,不要拒绝最后的经验。
这可以成为珍惜有限时间的理由。
也可以成为一种压迫:
既然时间不多,你现在若不跟随,就浪费了最后机会。
有限性并不自动告诉人应当做哪一件事。
它只使选择更有重量。
同一个“余生不多”,可以支持最后航行,也可以支持返回家人,完成承诺,或者停止长久漂泊。
尤利西斯把有限时间导向自己的答案。
这不使答案虚假。
却不能让有限性替同伴分别完成选择。
船员或许真的认为,这正是他们想要的最后生活。
诗没有给他们逐一发言。
我们不能替他们说,他们其实都想回家,只是害怕船长。
也不能替他们说,每个人都完整理解并确认了全部风险。
我们只知道,尤利西斯的几句话使他们如此热切,几乎再也无法阻止。
这份沉默是史诗中常见的结构。
英雄说话。
追随者行动。
共同结局到来。
而追随者各自的关系、犹豫与价值排序,往往没有进入歌中。
把这份未被写出的部分重新提问,不是虚构答案。
只是拒绝让领袖的“我们”自动等于每一个人的“我”。
他们航行了数月。
群星改变,北方天空消失。
最后,一座从海面升起的高山出现。
他们因新奇而欢喜。
随即,一阵旋风从山边袭来。
船被旋转三次。
第四次,船尾升起,船首向下。
海在他们上方合拢。
尤利西斯的叙述到此结束。
没有人回来说明:
同伴是否在最后仍认为值得。
也没有人能够重新讨论,若早知结局是否还会同意。
不可逆行动最困难的地方就在这里。
参与者可以在出发时真诚同意。
结果发生以后,却再也没有修改的机会。
因此,决定前保留不同回答,不只是程序上的礼貌。
它是在唯一还能改变方向的时刻,让每个人的生活真正进入选择。
这也不能推出:
危险行动必须全体一致,否则一律不能进行。
航海、战争、探索和共同事业经常需要在不确定中决定。
任何人都能无限否决,行动也可能永远无法开始。
一位领袖有时必须提出方向,承担决断,并让共同体超出熟悉范围。
但决断不是让其他人只剩跟随。
真正的共同方向,需要说明:
谁有退出可能。
谁不能退出。
风险由谁承担。
拒绝者会不会因此被贬低为不配称人。
目标若失败,谁仍需为他人后果负责。
这些问题不会消除危险。
它们只防止最会说出高贵理由的人,取得替所有人定义人生价值的权力。
尤利西斯把求知称作人的使命。
他没有说:
这是我个人无法放下的渴望,你们可以有别的答案。
这一差别很小,却决定了邀请的形状。
邀请别人共享自己的最高价值,本身可以是一种慷慨。
它让同伴接触一条原本看不见的道路。
可邀请若必须把不跟随者写成低等,便不再只是在分享价值。
它开始用价值划分谁真正配得上人的名字。
一个人越确信自己的方向高贵,越需要允许别人说:
我承认它高贵。
但它不是我愿意用余生完成的方向。
尤利西斯的同伴最终与他一起沉没。
他们不是毫无意志的牺牲品。
他也不是一个只会欺骗的暴君。
这正是场景最有力量的地方。
真实的共同冒险,可能既包含每个人的勇气,也包含领袖对整个评价空间的塑造。
一个人可以真心跟随,仍然处在别人设计的问题里。
领袖可以真心说出真理,仍然使真理只剩一种行动答案。
因此,检验不能只问:
他们有没有同意?
还要问:
他们同意时,能否以不羞辱自身的方式提出别的生活?
但丁没有让尤利西斯回到家。
也没有让他的最后航行成为人类探索的胜利。
可他给了尤利西斯一段极其雄辩、至今仍能激励人的话。
这不是诗的失误。
它让危险以最值得向往的形式出现。
如果话明显邪恶,我们不需要判断。
真正困难的是:
一句话确实说中了人的高贵,却又把这份高贵引向一个由整船人共同承担、再也无法回来修正的方向。
知识没有因此失去价值。
德性也没有。
需要被限制的,是任何一项价值成为唯一的人性证明以后,替其他人决定终点的力量。
一个人的求知,可以成为他值得用生命展开的方向。
他也可以邀请别人同行。
但邀请不能因为目标高贵,就跳过一个最朴素的问题:
这是你的最高价值,还是我们的?
若是我们的,每个人怎样让它成为自己的?
若有人不愿,他能否仍被看作一个完整的人,而不是拒绝德性与知识的野兽?
尤利西斯没有让这道问题在演说中出现。
他的几句话使船员再也难以停下。
海最终替所有人完成了停止。
文本依据:但丁《神曲·地狱篇》第二十六歌。该篇中的尤利西斯结局由但丁重新创造,不能与荷马《奥德赛》的归乡叙事无标记合并。重点为尤利西斯说儿子、父亲和对潘涅洛佩的爱都不能压过其认识世界及人类恶德与价值的热望(约 Inf. 26.90–99);他与一小群年老同伴抵达赫拉克勒斯之柱,以人的出身及“追求德性与知识”鼓动继续航行,并说短讲使同伴如此热切,自己几乎不能再阻止(约 26.100–126);船桨成为“疯狂飞行”的翅膀,数月后看见高山,一阵旋风使船三转,第四次船首下沉、海面合拢(约 26.127–142)。尤利西斯与狄俄墨得斯被置于欺诈谋士之沟,但本文不把最后航行简单宣布为其唯一罪因,也不把诗写成反知识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