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尔伽美什并不是在第一次听说死亡时,才开始害怕死亡。
他本来就生活在一个人会死的世界里。
他见过危险,也主动走向危险。他与恩奇都远征雪松林,杀死胡姆巴巴,又共同杀死天牛。死亡一直在他们的道路旁边,只是那时它更多属于敌人,属于冒险,属于英雄事业中可以被战胜或推迟的东西。
直到恩奇都死去。
一个曾经与他同行、搏斗、交谈的人,突然不再回应。
吉尔伽美什哀哭,守着朋友的身体,无法接受变化已经发生。随后,恐惧从恩奇都转向自己:
我也会这样吗?
这个问题没有增加一条新知识。
它只是让一句早已知道的话,第一次进入了吉尔伽美什自己的未来。
人都会死。
原来“人”也包括我。
事实进入自己的生活以后,会变成另一种东西。
一个人可以一直知道父母会老,却在某次看见他们无法再完成从前轻易完成的事情时,才真正明白这句话。
可以知道一段关系可能结束,却在对方不再回来时,才发现“结束”并不是一个抽象名词。
可以知道自己时间有限,却仍然把所有重要的事放到以后,直到某一次失去把“以后”变得不再理所当然。
知识回答的是:世界通常怎样。
生活的问题则是:既然这件事也会发生在我这里,我现在还要怎样继续?
恩奇都之死使死亡从世界秩序变成了吉尔伽美什的问题。
他因此离开乌鲁克,去寻找乌特那匹什提——那个据说已经获得不死的人。
这场寻找常被理解成英雄不肯接受人类限度的傲慢。
但如果生命中确实有值得继续的事情,想要更多时间并不荒唐。
如果爱、创造、理解和共同生活有价值,为什么希望它们不要被截断,会自动成为一种错误?
死亡之所以令人恐惧,正因为活着并非什么都不在乎。
吉尔伽美什最终找到乌特那匹什提时,首先感到困惑。
眼前这个人看起来并没有与自己根本不同。
他不是一种无法理解的神,也不是完全不同的存在。
于是吉尔伽美什问:
你与我相似,为什么你得到了永生?
这几乎像一个关于公平的问题。
如果从来没有任何人越过死亡,那么死亡可以被理解为无人例外的条件。
可一旦例外存在,问题就会变成:为什么这项可能属于他,却不属于我?
我们在生活中也常遇到相似的不平衡。
别人得到了自己没有的机会,避开了自己无法避开的损失,或者拥有一种真实存在、却不对每个人开放的生活。
“世界上有人做到了”很容易被说成“所以你只要足够努力也能做到”。
但存在过的可能,并不会因此成为人人可复制的道路。
乌特那匹什提的不死来自一场独特的洪水事件与诸神决定。
他能够讲述自己的来历,却不能把永生变成一项吉尔伽美什只要学习、坚持或证明自己就能获得的技术。
例外证明死亡不是逻辑上毫无例外。
却没有给吉尔伽美什一条可以走通的路。
这可能比从未找到乌特那匹什提更残酷。
因为吉尔伽美什终于站在不死的人面前,却发现对方的存在并不能替自己打开同一扇门。
有些人拥有的东西,真实,却不可转让。
有些过去发生的奇迹,能够被讲述,却不能成为后来者的计划。
这并不公平,也不需要被解释成公平。
它只是让“为什么不是我”得不到一个能够消除痛苦的答案。
乌特那匹什提还让吉尔伽美什尝试抵抗睡眠。
吉尔伽美什很快睡去。
一个想战胜死亡的人,连日常反复发生的意识中断也无法靠意志取消。
这项失败当然不能简单证明睡眠等于死亡。睡眠以醒来为生活的一部分,死亡却不再把人送回原来的关系和未完之事。
但试验揭示了一个更朴素的事实:
人并不是因为强烈地想继续,就能让自己的身体和时间无限服从愿望。
愿望可以决定追寻。
不能单独决定世界给出什么。
史诗后来还给吉尔伽美什一次较小的希望。
他得知海底有一种植物,能够使老人恢复青春。他取得了它,却没有立刻独自使用。他准备把它带回乌鲁克,先让老人试用。
这时,他的追寻似乎发生了变化。
他不再只想从世界中抢回自己的不死,也想把恢复的可能带回共同生活。
可在归途中,蛇趁他沐浴时偷走植物,并蜕去旧皮。
吉尔伽美什再次失去。
这一次,没有神直接站出来惩罚他,也没有敌人与他战斗。
一个偶然的空隙,就足以使辛苦取得的东西离开。
他哭泣,问自己为谁劳苦。
这句话触及了所有投入的脆弱。
我们愿意为一件事付出,是因为相信付出能够进入结果。可世界不会保证结果永远由投入者保存。
时间、偶然、别人和身体都会进入行动,使最后发生的事情不再完全属于最初计划。
这并不使努力毫无意义。
也不保证努力一定得到补偿。
在一块较早的古巴比伦泥版传统中,酒馆女主人西杜里曾劝吉尔伽美什:诸神把死亡给人,把生命留在自己手中;因此,人应当吃饭、穿洁净衣服、沐浴,并珍惜与孩子和伴侣共同的日常。
这段话后来非常有名。
它很容易被写成史诗的最终教训:既然不能永生,就不要再想死亡,好好享受眼前生活。
但这段劝告属于较早的古巴比伦文本传统,不能无标记地当成标准巴比伦版同一位置上的结论。
而且,即使只看这段话,它也不应被读得太轻。
恩奇都没有因为一顿饭回来。
失去没有因为洁净衣服和家庭日常而消失。
“回到生活”若有意义,不可能是用小快乐替换死亡问题。
它只能意味着:
死亡没有被解决,有限的生活仍然没有因此失去成为生活的资格。
这与“不要再想”不同。
一个已经知道死亡的人,不可能真正回到从未知道的时候。
他只能带着这个知识继续。
标准巴比伦版则以另一种方式把吉尔伽美什带回乌鲁克。
史诗让人再次看见城墙。
这也常被解释成:个人会死,伟大工程和名声会使人获得另一种永生。
这样的读法有依据,却不应被说成唯一答案。
城墙不能替恩奇都回应吉尔伽美什。
公共成就也不能使建造者本人不再死亡。
把作品留下,与自己继续生活,是两件不同的事。
一件作品可以进入后来人的世界,一个人的影响也可以超过自己的生命;但如果因此说死亡已经被征服,只是把“不再存在”换成了“仍被记得”。
两者都重要,却不相同。
吉尔伽美什回看乌鲁克,至少说明他的生活重新进入了人类共同世界。
他不再只在荒野中逃离自己的死亡。
但归来不等于问题已经关闭。
他仍然会死。
恩奇都仍然没有回来。
城墙只是一个在这些事实之内仍然能够继续的事物。
那么,死亡究竟教会人怎样生活?
它其实没有直接教会。
“生命有限”不能推出及时享乐,因为长期照护、学习和建设都需要放弃一些眼前享受。
它不能推出追求功业,因为有些最重要的生活不会留下宏大作品。
它不能推出建立家庭,也不能推出远离一切关系。
不能推出每天都像最后一天那样生活,因为真正的一生需要对并非最后一天的明天作出承诺。
死亡改变的是选择条件,不是替我们完成选择。
它告诉人:
时间不能无限延期。
选择一条路会使另一些路逐渐关闭。
有些话如果一直不说,可能不会得到永远存在的下一次机会。
有些工作会在完成以前被截断。
有些关系终有一天只能由其中一方继续记得。
这些事实给选择增加重量。
但重量不是方向。
一个沉重的选择仍然可能错误;一个有限的生命也不会只因为有限,就自动充满意义。
这一区分很重要,因为“接受死亡”有时会被用于美化本可避免的损失。
有人说,既然人人都会死,就不必过分追问某一次死亡是否本可阻止。
有人说,有限使生命珍贵,于是延长生命、减少痛苦或保护安全仿佛成了对自然秩序的拒绝。
但承认死亡无法被彻底取消,与接受每一场具体死亡都不必反抗,并不是同一件事。
吉尔伽美什寻找不死,不能简单被判成没有理解生命。
他失去了自己最重要的朋友,当然有理由不愿让死亡拥有最后一句话。
他的追寻失败,也不能反过来证明死亡本身是好的。
死亡可以使人看见时间不是无限资源。
这不意味着死亡值得赞美。
界限让行动必须选择,却不等于界限所造成的每一项损失都因此正当。
恩奇都的死亡还有一个不能被忽略的位置。
它不只是吉尔伽美什成长的起点。
如果我们只说“朋友之死让英雄懂得人生有限”,恩奇都就会再次变成别人获得认识的方式。
他的死亡首先是他自己的生命被截断,是一段不能继续的关系,也是吉尔伽美什无法补回的具体失去。
人们常常从他人的痛苦中学到东西。
这种学习可以真实发生,却不能把痛苦结算成“因此值得”。
恩奇都之死改变了吉尔伽美什,不等于恩奇都应当为了这项改变而死。
一个后果可以产生价值,而造成后果的损失仍然是损失。
否则,所有不可挽回的伤害都可以因为后来有人变得成熟,而被重新写成必要课程。
史诗没有要求我们这样安慰自己。
吉尔伽美什的哀悼之所以强烈,正因为没有后来得到的认识能够与恩奇都等价。
吉尔伽美什最终还是回来。
回来不是认输,也不是终于同意“凡人就不该想得太多”。
他只是走到了追寻真正断掉的地方。
不死的例外无法复制。
抵抗睡眠失败。
恢复青春的植物也失去。
当所有绕开死亡的道路逐一关闭以后,他仍然必须面对一件未被这些失败取消的事实:
自己还活着。
活着不是一个完整答案。
它只是使问题仍然能够被继续承担。
只要今天还没有结束,人仍然可以作出选择、回到关系、完成一部分工作,也可以改变原来的方向。
这些行动不会因为死亡终将到来而变成假的。
也不会因为行动真实,就取消死亡。
有限生活的困难,正是两者必须同时成立。
吉尔伽美什出发时,希望找到一种让自己永远继续的办法。
回来时,他没有得到它。
但他也没有因此证明人生只应满足于日常,或者只有城墙与名声值得留下。
史诗比这些结论更克制。
它让一个人真正走完对不死的追寻,然后把他送回一个仍会失去、仍会未完成的世界。
死亡没有教他应该爱谁,应该建造什么,应该怎样分配每一天。
它只拿走了无限延期的保证。
从此,重要的事不能永远等到以后。
但什么真正重要,仍要由活着的人回答。
这也许就是为什么,知道自己会死以后,人仍然要回来生活。
不是因为死亡问题已经解决。
而是因为只要还能够回来,回答就仍然只能发生在这里。
文本依据与版本说明:本文以标准巴比伦版《吉尔伽美什史诗》第八至十一泥版为主:恩奇都死亡、吉尔伽美什求见乌特那匹什提、洪水与不死的独特来历、抗睡试验、恢复青春植物失落及返回乌鲁克。文中西杜里关于饮食、洁衣、沐浴与家庭日常的劝告,明确作为较早的古巴比伦文本传统引入,不把它无标记地拼入标准版。本文也不把“城墙/功业就是永生”裁定为史诗唯一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