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面金褐色的石墙立在白色屋顶下面。它的左右两端都没有接上另一面实墙:左边可以看到玻璃后的树木,右边还露出一段更深处的绿色石面。近处,一根明亮的金属柱从地面直达顶棚,挡住了石墙的一小部分。
在这张基金会官方照片里,柱与墙都竖立着,却没有排成同一层。柱很窄,轮廓被反光分成几条亮暗带;石墙很宽,金黄、褐红与乳白的纹理在上面铺开。支撑的形象与遮挡的形象,各自有了位置。看这张现状照片
巴塞罗那馆的重要之处,可以从这里进入:一面墙不必与别的墙合成一个房间,仍然能使空间有前后、有侧面,有停留与绕行的区别。建筑把边界拆开,却没有把方向取消。它让墙的尽头,变得和墙的正面一样重要。
这座建筑原是1929年巴塞罗那国际博览会的德国馆。基金会将设计共同归于路德维希·密斯·凡·德·罗与莉莉·赖希;赖希也担任德国展区的艺术总监。展馆用于官方接待,1930年拆除。今天所见的是1986年开放的原址重建,由伊格纳西·德·索拉-莫拉莱斯、克里斯蒂安·西里西与费尔南多·拉莫斯负责。本文所看的彩色照片均为重建馆,不能把其中的石纹、构件与周边景观直接当作1929年的原状。基金会:展馆历史
一 平面里最有用的,是那些没有接上的地方
打开基金会公布的平面图。左边是一片较大的矩形水池,右端是带雕塑的小水池;主要的覆顶空间在右半部。石墙和玻璃隔面用不同粗细的线表示,一些线很长,一些短得多。它们错开,也有转折,却没有把中部铺成一格格闭合的房间。看官方平面图

先只看右半部中间那段短横墙。它不像一堵把整个宽度封死的墙,两头都留有余地。移向左侧,另一段横墙出现在不同的位置;两者之间又有与它们垂直的玻璃隔面。线与线之间的空白,因而不是一片无差别的剩余。
如果在图上选择一条从入口附近向中央前进的路线,直线会碰到隔面,往侧边移才能继续。走到一片墙的端头,前面原先被挡住的区域才可能展开。另一条路线又会把同一片墙放在身体另一侧。这里说的是图中允许的空间关系,并非一条规定所有人照走的游览线路。
通常,一扇门把穿墙的位置指出来。这里有些关键的通过处,发生在两片墙没有相接的地方。人不必穿过墙中央的洞口,可以绕过墙的尽头。边界没有消失,跨越边界的方式改变了。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不能把“开放平面”理解成空旷。墙片仍然决定什么在近处,什么暂时看不见;水池占据的地方也不是可以直行的地面。眼睛能够跨过去,脚步却需要留在池边。视觉的通达与身体的通达,在同一张平面里已有区别。
二 柱有它的行列,墙有它的任务
图中八个细小的十字形柱位排列成两行。与墙线相比,它们不占多少面积,却重复着比较稳定的间隔。墙的端点并不全落在柱位上,墙也不必沿柱列接成一圈。
这使展馆出现两种可以分别辨认的秩序:柱位给出骨架,墙片划分局部。承托屋顶与组织边界,不再必须由同一道厚墙一并表现出来。
回到开头的照片,金属柱在近处,缟玛瑙墙在后方,二者之间隔着地板。柱没有贴到石墙上,替它画一条边;石墙也没有顺着柱子的方向继续延伸。两种竖向构件既能并置,又保留着距离。这里的细读关注它们呈现的关系,不把图中的分离简化成对全部隐蔽受力构造的说明。
顶棚同样参与其中。照片中的白色下表面连续铺开,没有用一道道显露的横梁,把地板上的每个区域都预先框成格子。墙可以在这片共同的覆盖之下改变位置与长度,屋顶仍使不同区域具有联系。
但连续的顶棚不等于没有层次。近处柱身的反光、后面石墙的浓色、两旁玻璃里的景物,给同一高度之下的空间分出不同深度。屋顶把它们放在一起,墙与柱又使它们不至于混成一片。
现代建筑常以这种柱、隔墙与覆盖面的相对独立来解释“自由平面”。这个说法有用:它指出组织空间的手段扩大了。接下来还要问,获得这些手段之后,这座建筑究竟怎样安排它们。自由是设计条件,错开的端点与具体的距离,才是这里已经作出的选择。
三 一面墙,可以把两种观看放在转角两边
另一张照片从金属与玻璃隔面的端部斜看过去。左侧,一排深色玻璃向远处退去;正对我们的是两块乳白色面板;右边,绿色石墙又朝另一方向展开。浅色地板在三者下面连续铺过。看玻璃、乳白面板与绿石墙

深色玻璃里有树木的影像,也有室内暗处。框架把它分成一段段竖向条带。越往远处,这些条带越窄,直到尽头出现一尊举臂的人像。目光沿着玻璃的长度走,与直接看正面的乳白面板,是两件不同的事。
乳白面板也接收亮暗变化,但不能像透明玻璃那样,让后方的物体清晰地成为远景。右边绿石表面的斑纹则留在墙面上。三者并排,透明、透光和不透明,才显出各自的差别。
因此,玻璃不只是“把室内外连起来”的一种材料。它在某个角度让人辨认另一边,在另一个角度又让树影与近处构件叠上来。照片中的反射程度属于这次光照与拍摄条件;建筑所提供的是让这些不同显现发生的表面与位置。
石墙也不只是与玻璃相反的封闭。开头那面金褐色墙把后方挡住,却在两端给出绕行的可能。它的纹理又把视线留在近处:一条褐色的带状纹路偏转、变宽,遇到接缝,再与另一块板上的纹路发生呼应。
于是,空间的深度不只靠看得很远来成立。有时,是一面看不穿的墙把近处稳住,两旁的远景才显得确实在它后面。展馆并没有把所有表面都做得同样透明。
四 两片水面,把同一座馆拉向不同方向
从大水池旁拍摄的照片,给出另一种长向关系。左侧的浅色长墙沿着地面退向覆顶空间,一条石凳贴着它延伸;右侧水池占据前景。墙、凳和池边,都把视线带向远处那道低平屋顶。看大水池与长墙

长墙在这里不必挡住正前方。它在一侧持续存在,足以使沿墙的一带地面获得清楚的方向。长凳又把这个方向压低:它的上缘接近地面,下面分开的支脚反复出现。人可以把这一带理解为经过的地方,也可以理解为面向池水坐下的地方。
水面与石铺地处在相邻的位置,却容纳不同的图像。近处水里能辨出池底,远一点又映出树木和屋顶。那些倒置的形状并没有增加一座屋顶或一排树,却把池面从一块均匀的空白,变成有深浅、有重叠的区域。
小水池的关系更加集中。平面上,它位于另一端,墙围住它的几个方向,雕塑占据池内一角。前一张玻璃长面的照片里,雕塑只在远端露出,却足以给一连串退远的竖线一个落点。
基金会说明,这尊雕塑是格奥尔格·科尔贝《清晨》的青铜复制品。它的肢体弯曲,与周围平直的板面形成差别。这里不必借雕塑为整座建筑编出一个寓意;仅仅看它怎样使一端变得可辨认,就已经足够。基金会:雕塑说明
两片水池不需要相同的大小、位置与周边关系。大水池把视野向外展开,小水池在另一端聚拢注意。它们使“水”不只是统一的装饰主题,而成为两种不同的空间安排。
五 简洁并不意味着一切退到背景里
若只用“少”来概括巴塞罗那馆,会漏掉这些表面的强度。
金褐色缟玛瑙并不安静,绿色石墙也不是没有变化的色块。玻璃把不同距离的影像叠到一起,金属柱以很窄的宽度反复改变亮暗。建筑减少了传统墙面上附加的线脚和装饰,却没有把材料自身的差别削平。
1932年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的现代建筑展图录,在讨论密斯时,已经强调不同材料使分隔空间的平面保持各自的特征。这个早期解读提醒我们:几何的节制与材料的丰富,本来就可以同时构成现代建筑的表现力。MoMA:1932年展览图录
这里的秩序也因此不是把所有东西归入一种纹样。地面的接缝形成可追踪的网格;石墙内部的纹路却蜿蜒、分叉,不能被网格取代。屋顶给出平直的共同高度,下面的金属、石材和玻璃各自以不同方式回应它。
再看开头的照片,石墙的端点已经不只是构图中的边缘。它一方面让金褐色的面结束,另一方面把后方的空间交还给视线。柱子穿过整个画面的高度,却没有把这一端封住。
巴塞罗那馆使墙重新获得了一种主动性:墙可以阻挡,也可以引导;可以成为观看的正面,也可以以自身的终止让另一处出现。空间的连续,来自这些区别被仔细安排,来自每一片没有合拢的墙仍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可选附读|石纹、接缝与重建,是三种不同的来历
秦汉的《木头里留着那一年的旱》讨论“因果之美”:眼前的形状怎样保留它受过的影响。文章特别区分了有根据地辨认来历,与替痕迹随口安排往事。
用这个问题再看金褐色石墙,可以先沿着中间的水平接缝看一遍。接缝上下,几条斜向色带形成近于镜像的呼应;再看板块间的竖缝,石纹的连续与分段便同时出现。
纹路属于石材,整齐的板边与它们现在的排列则属于加工和安装。二者交织在一面墙上,却不来自同一种过程。这里的镜像关系也不是水中倒影:没有另一片临时映出的墙,它由实际的石板排列构成,换个观看位置仍留在墙上。
还有第三层来历。基金会收藏的一张1986年照片,记录了重建时工人抛光金色缟玛瑙的过程。这条档案把今天材料的制作,接到一次明确的重建工作上。基金会档案 f.0132
因此,现状照片中最具体的那一道色带,并不是1929年留存至今的见证。它可以让我们看见天然材料与人工排布怎样相遇,也让我们认识1986年的重建怎样赋予建筑新的物质存在。设计得到重现,与同一块物质一直留下来,是两种不同的历史联系。
SAE(Self-as-an-End)在这里增加的观看,是把一面漂亮的石墙分辨得更细:哪些形状属于材料,哪些来自制作,哪些历史联系需要档案才接得上。知道它是重建,并不会让墙失去可看之处;它使我们更准确地知道,眼前究竟有什么留下来了,又有什么被重新做了出来。
看图与资料
本文依据基金会公开平面图和重建馆照片细读,不是现场游览记录。照片中的反光、玻璃明暗和周边植被属于具体拍摄条件。平面中的可通行关系,不等于目前每次开放时的管理路线。
- 基金会展馆介绍:历史、共同设计署名、重建、材料与雕塑说明,也提供图片及图纸入口。
- 官方室内平面图:本文所读墙线、柱位与两片水池。官网另有总平面及屋顶图,不能与此图混用。
- 基金会照片入口:可继续比较展馆不同方向的面貌;本文具体细读照片已在相应段落给出直达链接。
- MoMA:柱外包金属构件藏品记录:馆藏题为1928—29年德国馆柱包覆构件,材质为镀铬钢;这是历史构件记录,不用于指认现状照片里每根柱的物质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