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找“季明”两个字。它们在一列的下半部,上面接着“赠赞善大夫”,下面是“之灵曰”。“季”的末笔细细地向下伸,“明”的两部分之间还透着纸色。这个名字没有被放到全篇最黑、最大的地方,也没有独占一列。它在一串称谓中,被郑重地说出来。
读完这一列,再移到左上方,便是“惟尔挺生”。刚才还以官衔和名字称呼的亡者,现在成了一个“你”。“惟”在列首撑开,“尔”收小,接下来的“挺”又向两旁展开。目光从名字所在的下方回到另一列上方,祭文开始直接对季明说话。

《祭侄文稿》常从悲愤说起。祭文确实写到亲人的惨死,纸上也确实有大片删改。然而,若因此把每个深黑的字都认作怒气,每根细笔都认作哀伤,眼前这件书法反而会退到故事后面。名字怎样出现,称谓怎样转为呼告,一次哀叹之后怎样继续说下去,都有具体的字形和位置。
我想从这里读这件作品:季明已经死去,叔父却还在对他说话。纸上的文字有时连贯,有时被改动截住;叙事已经说到无法挽回的死,句子却仍一次次回到“尔”。跟着这些称呼去看,字列与删改也有了更具体的分量。
颜真卿在乾元元年(758)为侄子颜季明写下这篇祭文草稿。季明和父亲颜杲卿在安史之乱中遇害;杲卿是颜真卿的堂兄。今天这件纸本手卷藏于台北国立故宫博物院,正文从右向左展开,每列自上而下读。后人题跋与收藏印是另外的时间层次。故宫作品介绍;典藏记录与释文
先听清这篇祭文在说什么
以下依馆藏释文排出删改后的连贯文字,用简体通行字,补足官衔中脱写的“大”字并置于方括号。标点和分段为阅读所加,不摹仿原稿的字列;被涂去的文字不混入正文。图中“贈贊善大夫”“季明之靈”“惟爾”,分别对应下文的“赠赞善大夫”“季明之灵”“惟尔”;后文据此定位历史字形。
维乾元元年,岁次戊戌,九月庚午朔,三日壬申,第十三叔银青光禄[大]夫、使持节蒲州诸军事、蒲州刺史、上轻车都尉、丹杨县开国侯真卿,以清酌庶羞,祭于亡侄赠赞善大夫季明之灵曰:
惟尔挺生,夙标幼德。宗庙瑚琏,阶庭兰玉。每慰人心,方期戬谷。何图逆贼间衅,称兵犯顺。尔父竭诚,常山作郡。余时受命,亦在平原。仁兄爱我,俾尔传言。尔既归止,爰开土门。土门既开,凶威大蹙。贼臣不救,孤城围逼。父陷子死,巢倾卵覆。天不悔祸,谁为荼毒?念尔遘残,百身何赎!呜呼哀哉!
吾承天泽,移牧河关。泉明比者,再陷常山,携尔首榇,及兹同还。抚念摧切,震悼心颜。方俟远日,卜尔幽宅。魂而有知,无嗟久客。呜呼哀哉!尚飨!
第一段交代日期、主祭者的身份与祭奠对象:乾元元年九月初三,排行第十三的叔父颜真卿,列明所任官职,以清酒和各样食物,祭告被追赠赞善大夫的侄子季明之灵。开头不是可随手略去的套话。一个活着的叔父,面对一个只留下身后名位的侄子,先在礼式里确定了彼此是谁。
第二段说:你生来出众,年少便显出德行,是家族寄予厚望的人才,如宗庙里的贵重礼器、庭阶间的兰草美玉。你常使我们欣慰,原本盼着你将来享有福禄。谁知叛乱乘隙而起,举兵侵犯朝廷。你父亲竭尽忠诚,担任常山太守;我也受命,在平原任职。兄长爱护我,派你来传话。你回去以后,土门被打开,叛军的势力大受挫折。可是握有兵力的人不来救援,孤城被围。父亲陷于敌手,儿子被杀,像巢覆卵破。上天没有止住灾祸,究竟是谁造成这样的毒害?想到你遭受残害,即使拿一百个我来,也赎不回你。悲痛啊!
第三段转到祭奠眼前的事:我蒙朝廷任命,调来治理河关一带。泉明近日又到陷落的常山,带着盛放你头骨的棺榇,一同回来。抚念之下,悲痛摧折,震动身心。正在等待合适的安葬日期,为你卜定墓地。你的魂魄若有知,不要哀叹长久客居异地。悲痛啊!请享用这些祭品。
“瑚琏”本是礼器,“兰玉”是对优秀子弟的比喻;“戬谷”指福善。“百身何赎”把愿意付出的代价推到极处,也承认生命无法换回。“尚飨”是祭文结束时请亡者享用祭品的用语。文中“再陷常山”不能脱离迎归遗骸的上下文,径写成泉明第二次被俘;这里按他再次进入陷落之地来理解,保留原文供核对。
读懂这些句子,再回到墨迹,会发现它既有官衔、地名和事件,又不断把这些事情交还给“你”。这不是一篇从外部介绍季明事迹的传记。
官衔很长,字列没有因此成为方格
卷首先写年、月、日,接着是叔父的身份和一长串官衔。初看各列大体顺直,很容易把这一段概括成“起初平静工整”。可是靠近看,变化已经在这里。

“壬申”之下原有“从父”被涂去,“第十三”以小字挤在旁边,接向较大的“叔”。这是对自身亲属身份的修订。修正发生在祭文开头,尚未叙到围城和死亡。只要看到这一处,就不宜把全卷删改一概归入“写到惨事,忽然不能自持”的单一时刻。
旁边“夫使持节蒲州诸军事蒲州”一列,从上到中段的线条较细,纸面能从笔画的缺口中透出;临近下端的“蒲州”,墨又明显厚起来。再左边,“刺史上轻车都尉丹杨县开国”的字也多处浓黑。这里写的仍是官职,而非殉难经过。墨色的轻重另有笔、墨、纸和书写接续的条件,不能拿词义直接换算。
这段并不因为有礼式,就失去书法的活处。大字与旁入小字挨着,细笔与实笔交替,字的重心在一列里微微移动;官衔还在接续,纸面已经呈现不同的密度。行书的“行气”在这里可以落实为一个可看的问题:没有把每个字连成一根线,前后怎样仍接得上?“使”“持”的倾向、列尾“蒲州”的重量,以及左列新起“刺史”的落点,一起维持着往下、再往左的阅读。
名字以后,称呼变成了“你”
再看图1。“季明”上方的“赠赞善大夫”,说明这是身后的追赠;右邻的“真卿”,则是正在祭告的人的名字。两人的名字并不靠同样的大字互相对称。真卿一列往下还有“以清酌庶羞”,季明一列向下则抵达“之灵曰”。一个人陈明自己带来了什么,一个人被安置为这些话所告慰的对象。
这份关系是语意,也被字列的安排具体化。“季明”的分量逐步从全篇的称呼中积累。名字下面的“之”较小,“灵”收得密,列尾结束以后,左列上方的“惟尔”重新打开。先在一列末端完成祭告对象,再在下一列开头呼唤,读者得亲自做一次从身份到称呼的转换。
“惟尔挺生”下面,“夙标幼德”并没有同样均匀地铺开。“标”的线条聚成较实的字块,前后的“夙”“幼”显得较疏,“德”再接向“宗庙瑚琏”。在这段称赞少年品德的文字里,浓淡交替出现在同一列中。黑白关系在局部形成重音,使整列不是一口气平均滑下去。
这种观看不需要我们把“尔”神秘化为一个总是最大的字。它重要,是因为每次出现都让句子的方向明确;而每次落在纸上的大小、位置,又必须分别去看。接下来最能说明这一点的,正是“仁兄爱我,俾尔传言”。
家人的声音,穿过战事的叙述

找到图3中部偏右较淡的一列。“原”在上方,接完右列的“平原”;下面才是“仁兄爱我”。“兄”和“爱”没有堆成大黑块,字与字之间仍能看见清楚的纸面。“我”以下有被圈抹的字,再往下,“俾尔传言”继续向列尾走。
“仁兄”指季明的父亲。他爱护的是“我”,派去传话的是“尔”。一段军政往来,因为这几个称谓,显出了叔父、兄长与侄子之间的关系。纸上的轻细并不使这句话轻浮;恰恰因为它仍然清楚而有间隔,我们能读见这里的人怎样彼此相连。
左邻“归止爰开土门”则明显转为厚实,尤其上部“归”“止”“爰”“开”连着形成较重的几处。这些厚实的字正在叙述季明回来、土门打开、叛军受挫的经过。浓墨在这里先把一列的上部聚住,往下“土门既开”的笔画又出现较疏的内部空间。
再左边,涂去的“贼臣拥众不救”使一长段字被圈罩;改定后的“贼臣不救”留下来,句子继续走到“孤城围逼,父陷子死”。此处的“父”横向展开,其下被涂去的“擒”形成黑团,接着才是“陷”“子”“死”。一个只看黑块的目光,很可能把退出正文的旧字看成最受强调的关键词;一边读释文一边看,才分得清深黑来自成字、重复落墨,还是删改的叠压。
悲痛在文字里有直接根据,然而具体黑块怎样产生,还要依具体痕迹辨认。书法的分量并没有因此减轻。相反,我们看见一段话如何带着改变过的选择继续存在,家人的称呼如何穿过战事的叙述,抵达无法挽回的死亡。
“哀哉”之后,还要为你安排归处
“念尔遘残,百身何赎”把叙事转为叔父对季明的直接哀告。图4中,“荼毒”居一列上方,“念尔”在它下面。向下,“百身何赎”的线条渐显枯涩,墨中露出许多纸色。露出的纸色使末尾几个字的轮廓显得松散,和上方“荼毒”的聚合相对。

左邻的“呜呼哀哉”较为细长,字形有倾侧,几个字沿着纵向往下接续,没有组成一块堵住纸面的巨大方形。它结束前一段哀告,却没有结束整篇祭文。下面的“吾承”又把叙述接起来,下一列说到朝廷任命、调任之地,随后转向泉明迎归遗骸。
这一下继续,值得细读。祭文不能让死者复生,活着的人仍有尚待完成的事:安葬、卜地,使亡者不再久客。纸上“呜呼哀哉”之后仍有写满的字列,哀叹与安排后事共处在这一张稿纸上。不能因为那些句子有实务内容,便把它们当作悲痛已经消退的证据。
最后几列的修订比开头更密。看图5,右侧“携尔首榇”一带有字旁补入、竖向涂抹;“及兹同还”以后,较大的“抚念摧切”向下展开。左邻“震悼心颜”以较开张的字形开始,“方俟”以下又遇到密集的改动。祭文要写向安葬,文字本身仍在寻找最终留下的说法。

“魂而有知”以下并不一直变大。“魂”较浓,“而”有向旁展开的线,“有知”上下相接;“无嗟”逐渐转为细长。最左一列的“久客”和后面的哀叹也有大片露白,末尾“尚飨”仍能把祭礼收束。相同的“呜呼哀哉”再次出现,前面已经多了一次遗骸的迎归和安葬的许诺,它的分量因而已不同于第一次。
这里最打动我的,不是礼式终于被悲伤击碎,而是这些话还在尽力说给季明听。“魂而有知”保留了一个“若”:亡魂若能知道。祭文没有宣称已经得到回答,叔父仍说“无嗟久客”,仍把祭品交到“尚飨”。名字、称谓、叙事、哀告和祭礼,各自还承担着一份说话的工作。
读到这里,再回看开头那两个并不特别巨大的“季明”,会发现名字的分量不只靠它那一处的墨色。全篇一再回到“你”,才使那两个字始终没有退出。字列、删改与枯润让这些回返拥有不同的形状;我们既读见一个人怎样被祭奠,也看见这一次祭奠怎样留在纸上。
可选附读|纸上留下的过去,可以读到哪里
再看图3,不急着给每一块黑配一个心情。先区分三件能核对的事:“仁兄爱我”是仍可读的文字,“恐”退出了改定后的句子,涂去它的墨却没有退出纸面。又如“父”以下,原先的“擒”被改成了“陷”;两个选择如今在同一处留下不同的痕迹。
这些痕迹让读者多看见一层时间。我们看到的不只有一句已经排定的祭文,还有它在这张纸上经过修订的结果。旧字先写下、删改后来作用于它,这种局部先后有实物依据;至于那一刻究竟想起了什么、犹疑了多久,图像没有一并交出来。
在《木头里留着那一年的旱》中,我曾从年轮、石阶与修补谈过去怎样留在眼前。SAE(Self-as-an-End)的“因果之美”,在这里提醒我们注意来历怎样进入形状。它能使删改从一个笼统的“潦草”标签中显出来:旧的文字被否定,否定却留下新的墨迹,后来读者必须同时面对两者。
因此,若把稿子重新誊清,得到的不只是更容易认的同一篇文章。我们会失去旧字仍占的空间、重叠怎样改变一列的重量、旁补怎样挤入原有间隔。形迹让过去有了可核的位置,重新誊写的释文只能说明它,不能代替它。
书写有可读的来历,图像仍不能交出颜真卿的完整内心。我们可以珍视留下来的祭文,同时愿那个被一再称作“你”的人不曾遭受这样的死亡。
看图与校读说明(含尺寸与图片加工)
本文依据国立故宫博物院公开影像,不是原作现场观看记录。摄影、纸色、显示器与缩放影响观感,本文主要比较同一照片内的笔画、字形和间隔。没有以墨色直接推定用力、速度或确切心理。
- 馆方记录本幅29.2×59.6厘米;本包两张主要照片是正文的重叠分段,不将它们直接拼成可量测的无缝全卷。另附双图定位页,右侧A看开头,左侧B看结尾。卷中的后人题跋及朱印分别辨认。
- 官方相簿十一张照片索引以原文件名标示,保持相簿的展示次序,不是手卷次序或题跋年代次序。含正文与后人书写,各照片仍有重叠,不能作为无缝全卷。
- 五张正文图只作矩形裁切、等比例缩小和JPEG编码。保留邻列、朱印与纸面,未补笔、去印、锐化或生成字迹。精确坐标及高清链接见《图片说明》。图1右边和左边、图3边缘有相邻列的部分字,正文只定位所指的完整主列。
- 原迹使用历史字形;正文释文以简体通行字方便阅读,图注必要时保留“靈”“爾”等原形。“丹杨”依馆藏释文;“银青光禄[大]夫”的“大”是补足脱字,非宣称纸上存在。“从父”涂去、“第十三”旁入,以及“擒”改“陷”,依图像与馆藏逐字释文互核。无法确辨的涂字不猜补。
- “尔父”以后“竭诚”与涂改叠在同一局部,不能把该处全部墨迹视为一个巨大成字。文中对“再陷常山”的理解是译释,不是改写原文;其他解释须回到史料讨论。
- 日期采用原稿自署的乾元元年九月初三,不将阴历月日直接当作公历日期。本文未用“天下第二行书”作为审美结论,也不以“字如其人”从字迹直接推断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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