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成一字之规,一字乃终篇之准。”这句谈规矩的话里,两个“字”恰好落在同一列。一个在“成”下面,身子较圆,下面有一个收回来的小弯;另一个已经到了列底,轮廓较瘦长。它们认作同一个字,却没有替彼此复写一遍。
看看它们之间还有什么:“之”“规”和一道横向的“一”,把两个“字”隔开;第二个“字”以下便要换列,左邻从“乃”继续往下。说“一字”的理论,已经由许多个不等大的字来承担。

《书谱》很容易被读成一部可以摘出名句的书,也很容易被看成一卷不必读懂的漂亮草书。我更愿意让这两种读法互相追问:文字说明怎样学习、怎样判断,墨迹则使那些说明重新变得具体。它谈到的“规”和“准”,若只剩一个齐整的外形,便解释不了眼前两个“字”之间的差别。
这里读的是台北国立故宫博物院藏《唐孙过庭书谱》墨迹卷,编号故书000058。卷首自署“吴郡孙过庭撰”,卷末记“垂拱三年”,即687年。孙过庭活动于七世纪后期;比起替他的生平补一幅完整肖像,这件留下来的长卷更确切:它同时保存了他对书法的论述与一份具体的草书。故宫典藏记录与释文
一个字成为尺度以后
图1的论句,需要连同后面的转折一起读。以下是从“至若”到“筌蹄”的完整论述单元,依馆方释文整理,改用通行简体字并加标点;印刷分段不是原卷分列:
至若数画并施,其形各异;众点齐列,为体互乖。一点成一字之规,一字乃终篇之准。违而不犯,和而不同;留不常迟,遣不恒疾;带燥方润,将浓遂枯。泯规矩于方圆,遁钩绳之曲直;乍显乍晦,若行若藏。穷变态于毫端,合情调于纸上;无间心手,忘怀楷则。自可背羲献而无失,违钟张而尚工。譬夫绛树青琴,殊姿共艳;随珠和璧,异质同妍。何必刻鹤图龙,竟惭真体;得鱼获兔,犹吝筌蹄。
几道笔画并列,形状各有不同;许多点排列在一起,各有各的姿态。一个点参与确定一字的尺度,一个字又为全篇定下参照。彼此有变化,却不相冲犯;彼此协调,却不必相同。笔势停留不总等于迟缓,放行也不总等于急速;燥与润、浓与枯相互转换。规矩融在方圆之中,衡量曲直的钩绳不再显露;笔势时显时隐,像在前行,又像有所收敛。笔端展开种种变化,纸上汇合情调,心与手不相隔,已经熟悉的法则无需时时挂在心上。这样,即便不照王羲之、王献之的样子写,也可以不失法度;有别于钟繇、张芝,仍然可以写得好。如同两位美人姿态各异而同样美,名珠与美玉材质不同而各有光彩。何必只知刻鹤画龙,最后仍不及真形;已经得鱼获兔,却还舍不得捕鱼的筌、捕兔的蹄?
“绛树”“青琴”在这里是美人的例名,不是纸上的两种颜色;“随珠”“和璧”是名贵的珠玉。“筌蹄”借取《庄子·外物》得鱼忘筌、得兔忘蹄的譬喻,针对的是把手段当作终点。孙过庭不是先宣布不要规矩:前面明说有“规”、有“准”,后面才谈熟练以后不必处处露出工具的痕迹。《庄子·外物》
回到那两个“字”。上一个下面的小弯较紧,位置还在列内;下一个落到列尾,末端向下延出。它们上方的“一”也不等长:“一点”的“一”横向铺开,“一字”前的短画却各有自己的位置。同一个字可以辨认,同一列也能继续读下去,但我们很难从中抽出一枚字形,再把其余的都说成偏离它的误差。
这并不证明孙过庭为了说明这句话,特意安排了两个不同的“字”。值得看的,是理论与墨迹给出的两种证据恰好在这里相遇:论述要求在变化中维持关系,纸上则确有需要逐一比较的不同形体。说它们“和而不同”,还得指出它们究竟在哪里不同、怎样仍能接续。
顺着原卷继续向左,下一幅便到了“留不常迟,遣不恒疾”。这组论句要求我们把形容笔势的词,放回实际的墨迹中比较。

“将浓遂枯”尤其容易引人找一场从黑到白的演示。实际看图2,右起第二列的“将”“浓”确实较黑,但“遂”轻细以后,“枯”并没有化成几乎看不见的淡痕。它的左右部分仍然明确,左边的横画向外伸出。文字中的“枯”与书写它的墨,不是必须一一配合的标签。
更有意思的是把整列看完。上方“燥”“方”“润”的形体不同,中间黑色聚拢,往下又分出较细的笔线;旁边“方圆遁钩绳之曲直……”的“圆”围出转折,“遁”下部的弯势相当醒目。变化发生在比一个形容词更长的范围里。读者得把笔画放回整列,也把这一列放回邻列,才知道某一处的浓重有没有把别处压住,某一道细线怎样使下一字重新清楚。
所以“准”在这里更像一种相互制约的尺度。若任意移走或放大一个字,邻近关系会变;但这种尺度并没有要求每个字都占同大的格子。《书谱》的书写,让“有规矩”比“看起来一样”成为更细的事情。
“复归平正”并没有回到原来的地方
这份尺度怎样学会?往前回看,孙过庭写了一个经常被拆成三句口号的过程:
若思通楷则,少不如老;学成规矩,老不如少。思则老而逾妙,学乃少而可勉。勉之不已,抑有三时;时然一变,极其分矣。至如初学分布,但求平正;既知平正,务追险绝;既能险绝,复归平正。初谓未及,中则过之,后乃通会。通会之际,人书俱老。仲尼云:“五十知命,七十从心。”故以达夷险之情,体权变之道,亦犹谋而后动,动不失宜;时然后言,言必中理矣。
若说通过思考理解书法法则,年轻人不如老者;若说通过练习学成规矩,年长者不如年轻人。思考随年龄增长可以更精妙,学习则宜趁年少努力。持续努力,大致有三个阶段,每一阶段都有变化:初学安排笔画和字形,先求平稳端正;懂得平正以后,要追求险峻的变化;能掌握险绝以后,再回到平正。起初还未达到,中间有所超出,最后才融会贯通;到了通会之时,人和书法都成熟了。他借孔子“五十知命,七十从心”的话说明:熟知平易与险峻,懂得因情况变化而调整,就像考虑过再行动,行动得宜;到合适的时候才说话,说话切合理路。
这里的“老”包含成熟老到的意思;这段对年龄与学习的概括是孙过庭的教学论述,不是我们拿来判断每个人学习能力的现代定律。“平正”也不能从三个阶段里单独抽出来,好像他只准许端端正正一种写法。他已经把险绝放进过程,并说明最后要“通会”。

在图3中顺着这三个“平正”走一遍,理论的层次还有纸面的位置。第一次在“但求”下面,两个字处在同列。“既知”之后的“平”已落到列底,第二次的“正”须到左邻列顶才接得上。第三次“平正”又在再左一列上端出现。
把三个“正”放在眼里比较:第一次相对方整,横向部分能看得清;第二次位于列首,转折与收束形成另一种连写;第三次跟在列首的“平”后面,轮廓又收小。它们没有把“初学”“险绝之后”“通会”分别演成三套字体。这仍是同一卷草书里的反复,几处墨色的磨损也影响了今天看到的完整程度。可是重复并非复制,概念的同一与形体的差异可以同时成立。
我觉得这一小段最能挡住一个省事的判断:“他写平正,所以这些字应当都平。”孙过庭的文章本来就在反对把学习停在第一步;墨迹又使我们看到,同样的词在不同位置怎样重新成立。最后的平正不是删掉险绝后的空白,而是有了容纳变化的能力。
三个词组的位置、字形和接续,让教学论述有了可看的具体层次;它们仍不必逐字对应青年、壮年或老年。
理论也得在纸上改过
另一个段落把快与慢说得更严。它紧接在对观察、摹习的告诫以后:
至有未悟淹留,偏追劲疾;不能迅速,翻效迟重。夫劲速者,超逸之机;迟留者,赏会之致。将反其速,行臻会美之方;专溺于迟,终爽绝伦之妙。能速不速,所谓淹留;因迟就迟,讵名赏会!非夫心闲手敏,难以兼通者焉。
有人还不懂怎样停留,便一味追求劲健迅疾;有人不能迅速运笔,反而模仿迟缓厚重。劲速可以通向超逸,迟留可以体现细致的领会;能从快速中转回来,才可能走向会合美妙的方法。一味沉溺迟缓,最终会错失卓越。能快而不一味快,才叫有意义的停留;因为只能迟缓便始终迟缓,怎么能叫赏会?若不是心中从容、手上熟敏,就很难兼通两者。
这段没有把“快”或“慢”封为最高标准。它辨别的是两种表面相近的迟:一种能够变化而选择停留,一种没有别的能力,只好停在那里。快慢的名称还不够,得问它从什么能力和关系中来。

恰在这里,“专溺于迟”被重复写了一次,后一遍点去。印刷释文可以只留一遍,纸上却有两遍的长度。沿这一列向下,第一遍的“溺”较聚拢,第二遍旁边多了小点;下一列“能速不速”的两个“速”,又以相近而不相同的折转接连出现。正文所要保留的字,改掉而仍可见的字,和表示删除的小点,一起占着纸面。
重复和点去留下了修正的过程;原因未必可知,修正占据的位置却仍在眼前。这使书论具有一份印刷本没有的具体性:讲熟练和领会的人,也在一张不能自动回到原样的纸上写字。
这时,前一段的“察之者尚精”值得再读。完整的告诫如下:
然消息多方,性情不一。乍刚柔以合体,忽劳逸而分驱。或恬澹雍容,内涵筋骨;或折挫槎椊,外曜锋芒。察之者尚精,拟之者贵似。况拟不能似,察不能精,分布犹疏,形骸未检,跃泉之态,未睹其妍;窥井之谈,已闻其丑。纵欲唐突羲献,诬罔钟张,安能掩当年之目,杜将来之口!慕习之辈,尤宜慎诸。
书写的调节变化有多种途径,表现出的性情也不单一;刚柔可以合为一体,紧迫与从容也可分别展开。有的安静舒缓,内部仍含筋骨;有的转折顿挫,像枝干参差,锋芒显在外面。观看重在精细,摹习贵在相似。如果摹习还不像,观看也不精细,安排仍疏漏,形体还未收拾好,尚未看到仿佛从泉水中跃起的姿态之美,倒先暴露出井底窥看的浅陋议论,那么即使想轻慢二王、妄议钟繇张芝,又怎能遮住当时人的眼睛、堵住后人的评论?学习者尤其应当慎重。

在图5里,“察”并不很大,“精”也没有孤零零地被抬出来。它们和“之”“者”“尚”“拟”等字挤在同一列的长短变化里。右邻“折挫”的线条相对强,左邻“况拟不能似”又缩成较小的字。那句要求精细观察的话,本身就需要精细观察才能从相邻字中读清。
孙过庭不是在这里宣布一切判断都可随意,也没有因为写法能变就撤走学习的要求。他对粗率评论的口气很严。这份严格,与前面的“和而不同”并不相反:正因为不同不等于任意,判断才不能只靠一个“好”字或一个“有法”作结。
我的阅读也该受这条要求约束。说两个“字”不同,图1里应当找得到差别;说“枯”没有被写成淡痕,图2应当容许核对;说某些小点是删字标记,就必须让墨迹和释文一起作证。书论不能只成为赞美书论作者的词库。
《书谱》把一种不省事的观看交给了后来的人:学到概念以后,还得检验它怎样适用于这一处;看见差别以后,还得说明为什么它没有使关系散掉。那两个“字”仍在原来的列中。它们并没有长得一样,理论也并未因此失效。它开始要求我们把“规矩”说得更准确。
可选附读|一个问法也要接受追问
“这些字平不平?”是个可以回答的问题,也可能把观看过早圈住。若“平”已经被预先解释成每字一样大、每列一样齐,图3还没看完,答案便已被安排好了。
在《房子还没卖,争论却已经变了》里,我写一家人怎样从房价与怀念的争执,转而分辨谁承担修缮、谁害怕失去归处。重要的还不只在于换了一个问法:后来,他们连“钱与家”这个区分也继续追问,没有把它立成最后两栏。
SAE(Self-as-an-End)的“哲学之美”,在这里提供的是检查我们问法的机会。它不替孙过庭另立一套书法标准,也不从墨迹中证明一个人的道德人格。我们可以把“为什么不够齐整”改问为:“这几个字以什么关系成立?”接着仍要检查,这个新问法有没有把倾斜、迟涩、疏漏一概赦免。
最有用的地方,恰好是问题也能退回来。若说“最后的平正容纳变化”,就去看那三次“平正”到底怎样写;若一个局部不支持刚才的说法,就改说法。理解没有被取消,只是不再靠名句替自己免检。
这样的阅读未必让我们意见一致。有人更喜欢“规”下面那个“字”,有人更愿意停在“能速不速”的反复。我们至少能把分歧带到同一处纸上:各自指出看见什么,保留对方核对的机会。一个问题使字迹更清楚,又不把下一次观看预先说完,它在这里就做成了一件实在的事。
看图与校读说明
- 对象为故书000058N000000000,典藏记录14900;不是同名墨拓本。馆方精赏页著录纸本、纵26.5厘米、横900.8厘米。此处仅细读上述论述单元,不宣称全译三千余字长卷。
- 引文依馆方逐字释文整理,保留完整论证单元,删字不列入改定文本。图4重复的“专溺于迟”及其点去另作说明。“槎椊”保留馆录用字。“分布犹疏”据图5左侧所见笔形,并参校同院宋刻墨拓本释文32071的“分布猶疎”;墨迹记录14900此处录作“踩”,本文未据此解释为践踏。拓本仅用于参校文字,不充当本文图源。“将反其速,行臻会美之方”保留馆录用字,不另作无标记改文。
- 图1–5来自精赏网站的3056×2018像素分段摄影。只作矩形裁切、等比例缩小;无补笔、去印、改色、锐化或生成字迹。图1、2保留同一列的摄影重叠,不能拼成无缝连续图来量长度。裁切坐标和文件校验见图片清单。
- 本文据数字影像观看。墨色、磨损、摄影与显示会影响细部;不由照片直接推算速度、力道或即时情绪。图中收藏印及装裱痕迹不等同于孙过庭写作时的纸面状态。现卷存在缺文和错装,本文所选段落依墨迹与馆方释文互校,不由相邻摄影推断全卷原始装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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