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弦”的“五”,下面一横往左伸得很远,上面的几笔却没有跟着摊开。它们仍收在右边,连同小小的内空,坐在长横的一端。若只盯着那根横画,会觉得这个字十分宽;把目光收回字身,又会发现它紧得很。
上面的“皇”把横画一层层叠起来,下面的“十”只留下两笔。左邻一列的“须”,在原迹中是“須”,细长的斜画与右部并排。处在这几个字之间,“五”并没有把邻近的纸都填满:长横下方还容得下“十”,左端与“須”之间也留着空隙。横画走远了,字的密集部分却没有因此向四面平均扩张。

我想从这里看《松风阁诗帖》:黄庭坚的长笔,并不是把一个字整体放大。密集的短画留在一处,一根横画或撇画独自走出去;外廓变宽,内部仍紧。目光因而要在两种尺度之间来回,一次看清笔画怎样挨着,一次看清它们伸到了哪里。若把“长波大撇”只记成一种舒展姿态,恰好容易漏掉这份没有松开的紧密。
这卷现藏台北国立故宫博物院的《自书松风阁诗》,是黄庭坚晚年的行书代表作。诗作于1102年游武昌、今湖北鄂州一带时,写松林中的亭阁、雨夜留宿与怀念朋友。诗作时间不必直接当作现存手卷的落笔时间;故宫另一篇作品说明认为书卷可能稍后写成,最迟不晚于1105年。我们看的主体是黄庭坚的诗,后面的题跋和后来盖上的朱印另有各自的时间。故宫2025年展览说明;故宫《大汗的世纪》作品说明
从松声看回一个“箕”字
先读诗的开头七句。以下原文按改定后文字,用简体通行字排出;分句与标点为阅读所加,并非墨迹的列次。
依山筑阁见平川,
夜阑箕斗插屋椽。
我来名之意适然,
老松魁梧数百年,
斧斤所赦令参天。
风鸣娲皇五十弦,
洗耳不须菩萨泉。
阁依山而建,可以望见平川;深夜里,箕、斗二宿仿佛插在屋椽之间。我来到这里,给它起名,觉得心意正合。几百年的老松高大挺拔,因为免遭斧伐,得以耸入天际。风穿过松树,像奏响娲皇的五十弦瑟;有这声音来洗耳,就不必再借菩萨泉水了。
“箕斗”是星宿名,诗用星与屋椽相接的错觉,写出阁的高处。“菩萨泉”是当地泉名,“洗耳”也带着摆脱尘俗的意味。树没有经过人的斧斤修整,活到了几百年;诗人现在听见的风声,经过的正是这份幸存的树木。景物从可见的山川转成可听的声音,阁的名字才不只是一个匾额上的词。
看见诗里的老松,又看见书法里伸出的长笔,很容易说:这些笔画像松枝。这比喻有它的感染力,但我们还可以把它再看细一点。“五”所说的是弦数,不是树形;长横的作用也不靠这句诗恰好有松树才成立。
回到开头,“筑”写作“築”,上部的细碎结构聚得紧,下部有一横向左挑出。“平”也把横画拉长,中间竖画从偏右的位置穿下。两字的左端不在同一条竖线上,纸上没有一根无形的尺,把各字向外的一端统统量齐。

“箕”更能说明紧密怎样与长笔同处。上面的竹字头和中部横竖相接,一层挨着一层;下部向左伸出的笔,却把眼睛带离了这团结构。它并没有把内部的每个间隔都拉大。隔着一小段纸,下面的“斗”又以很少的笔画接续。繁密的“箕”、简省的“斗”、下端厚实的“插”,在同一列里轮流改变目光的负担。
传统谈黄庭坚,常说结体紧密、长波大撇。若把这两句话放在一起,所得便比单独赞美“舒展”更多:外伸的笔之所以格外显眼,正因为它不是全字等比例放大的结果;里面那些仍然挨得很近的短画,让伸出去的一段显得更远。长与紧不是先后两种状态,而在一个字上同时成立。
雨留下来,字也有不同的表面
诗继续写相聚与留宿。接下来八句是:
嘉二三子甚好贤,
力贫买酒醉此筵。
夜雨鸣廊到晓悬,
相看不归卧僧毡。
泉枯石燥复潺湲,
山川光晖为我妍。
野僧旱饥不能饘,
晓见寒溪有炊烟。
可喜这几位朋友如此敬重贤者,虽贫困,仍尽力买酒,让我们在席间饮醉。夜雨敲响回廊,到天亮还像挂在檐前;彼此看着,索性不回去,躺在僧人的毡上。干涸的泉、干燥的石头之间,又有水潺潺流过,山川的光色仿佛特意为我显得明丽。山寺僧人受旱挨饿,连稠粥都难以吃上;天亮却看见寒溪那边升起炊烟。
“饘”是稠粥。“力贫”不是饮宴奢侈,而是贫困中仍竭力待客。诗从风声听到雨声,从不能归去写到次晨复流的泉水;紧接着,人的饥饿使这场雨获得了比清景更实在的分量。炊烟只在远处升起一缕,人的生活由此重新进入清晨的景色。
这部分的“归”,原迹作“歸”,值得与第一幅图里的“耳”一起看。“耳”的竖画向下延长,末端露出丝缕般的纸色;“歸”右部向下的笔,也从较深的墨变得细散。两处都不是一根粗细、深浅始终相同的黑线。

从“歸”向下走,先遇见相对简短的“卧”,再遇见由许多笔画围合的“氈”。“氈”下面一转,弯成包住内部的弧线。“歸”的下伸笔把纸面拉出一条纵向通道,“氈”却把多次转折聚在局部。不同的字不是把同一份墨量搬到不同位置,而是以不同方式让纸从墨的旁边、墨的里面露出来。
这里的纸本身也应当进入观看。馆方记载,此作写在砑花粉笺上,表面装饰与加工会影响吸墨。故宫关于宋代花笺的研究,更具体讨论了花纹处的墨色变浅。于是,照片里露白的线条,值得看其长度、边缘与周围浓墨的关系,却不能一概换成“此刻笔飞得更快”或“此刻心更枯”。字迹让我们看到的是笔、墨与纸已经共同留下的表面。故宫《宋代花笺特展介绍》
长笔也因此有不止一种走法。“五”的底横保有较连续的墨面,“耳”的末竖却逐渐散开。二者都伸出字身,给眼睛的路却不同:一条可以沿着边缘走到底,另一条要在变细、变淡处继续辨认它的去向。
诗末的怀念与等待
最后六句把山水之间缺少的人写出来:
东坡道人已沈泉,
张侯何时到眼前。
钓台惊涛可昼眠,
怡亭看篆蛟龙缠。
安得此身脱拘挛,
舟载诸友长周旋。
东坡道人已经长眠九泉,张侯什么时候才能来到眼前?钓台边纵有惊涛,也可以自在地睡个午觉;在怡亭看篆书,字形像蛟龙缠绕。怎样才能让此身脱去束缚,乘船载上各位朋友,长久往来相伴?
东坡是苏轼,已于1101年去世;“张侯”指友人张耒。钓台、怡亭、寒溪等都是这片地方的名胜,怡亭的篆字又把观看古迹写入了诗。末尾的“拘挛”是牵制、束缚,不必缩成一项具体公务。那些声音、酒、雨和景色,最后汇到一个愿望里:有一条船,朋友可以在一起。鄂城区政府转载的地方文史报道
“已沈泉”与“何时到眼前”不能互相抚平。一个人已经不可能再来,另一个还可以等。结尾并没有把两种缺席都补齐。愿望写得很宽,失去仍然留在里面;这比把全诗读成一场成功的解脱,更能保住这几句的分量。

馆方展览说明把后段与悼念苏轼联系起来,注意到结字的倾侧与笔画的凝重。这一读法使我们愿意在“东坡道人”前停留;停住之后,仍可以逐字指出实际发生了什么。“東”中部聚起的横竖,左右却有斜画放出;“坡”内部更细密;“道”的末笔横向托住上部,而最下面的“人”只由两笔斜线相接,右笔又向远处送出。
这几个字没有一起变成一种形状。“坡”的密与“人”的疏,一列之内就很分明。相邻的“泉”,下半部也向两旁伸展;它既出现在“菩萨泉”,又出现在“已沈泉”。一个说泉水,一个说亡者,同一个字使眼睛在相近的形状与不同的诗义之间往返。
诗明确说出怀念,墨迹则让这份怀念穿过“坡”的密、“人”的疏与“泉”的展开。一个局部里发生的变化,比笼统的“越来越沉重”更丰富。
结尾的“舟”,仍把字身留在一边
到了“舟载诸友”,长横又出现了。“舟”的主体细长,内部几笔靠得近,横画却从中间穿过,向左伸出的部分明显长于右边。它像开篇的“五”一样,让外廓与内部的密度走了两条不同的路。

再看右边的“得此身脱拘挛”。“得”左部向下拉长,右边的多道横画仍挤在较小区域;“身”细窄,“脱”右下方的弯笔向外张开,最末的“挛”则把许多细笔压在一个较紧的轮廓里。它并没有因为处在“脱拘挛”的愿望之中,就一律获得宽敞的字形。
更右侧的“安”,下面那一横向左延伸,上面的点画却聚到一起。它和“舟”隔着一列,又处在不同高度;两根长横不会合成贯穿纸面的横栏。它们先后出现,让观看记起一种构字办法,却不把整段统一成相同的大小和节拍。
读到这里,长笔的意义也可以从最初的印象中收回来一点。它确实显得开张,但开张并不等于把内部松散化。紧密还在,笔画才有了从那里伸出的距离;轮廓没有平均,字也因此保住自己的方向。
诗最后是“周旋”二字,另列在左侧。此处的愿望是与朋友长久往来、相伴。写完以后,黄庭坚的正文止住;其后的题跋继续讲述另一批人怎样读这卷字。看结尾及后跋交界的官方原图
《松风阁诗帖》不只有伸开的笔,也有伸开之后仍然紧的地方。若肯把目光从一根醒目的长横,收回它所穿过的字身,再移到旁边较短的字,黄庭坚的开阔就会变得更具体:不是处处宽阔,而是短画没有散开,长画已经走远。
可选附读|收回一句说得太快的话
第一次看“五”,我很容易说:“这个字被拉宽了。”这句话抓住了横画,却把横画的变化交给了全字。再看上面的短画,才发现需要改的不是图,而是刚才那句话:向左伸出的主要是一笔,聚在右边的字身并没有一起散开。
这次改口并不使最初的观看全然作废。宽的外廓确实在那里;只是“整个字被摊开”比眼前证据多说了一步。回看“舟”也可以照此核对:先指出横画的两端,再指出密集笔画落在哪里。两种指认不重合,自己的概括就该变得更准确。
在《“是我认错了。”》里,我写一个人在街上把陌生人认作旧友。更换答案之外,还有一次回转:刚才那个很有把握的判断,是自己作的。SAE(Self-as-an-End)的“自我之美”,在此借来注意的正是观看者这一回转,而非给黄庭坚的字分配一种人格。
没有必要为看得太快惩罚自己,也不必为了保住第一次的赞叹,把紧密处说成松散。让“五”上面那几笔留住它们已经显出的样子,自己的句子退回到它能够支持的地方。画面未变,观看却因此多了一份清楚。
看图、校读与图片加工说明
本文依据国立故宫博物院公开影像观看,并非原作现场记录。
- 本幅馆录尺寸为32.8×219.2厘米,手卷,纸本。正文由上而下、各列从右向左读;现代诗行不是墨迹列次。
- 诗的21句完整收入上文。依故宫典藏释文读“斧斤所赦令参天”;另有馆方旧文及通行诗本作“今”,不默默混用。原迹“嘉”之后先写“三二”,有改次标记,正文采用“二三”;“野僧”之后的“早”点去,后接“旱饥”。“沈泉”的“沈”保留,不改动为另一种释读。
- 讨论时以印刷通行字指认原迹;例如“饥”对应原迹“饑”的写形,“缠”指“纏/緾”写形,不把通行字形冒充逐笔摹写。朱印是收藏痕迹,不能一并当作黄庭坚书写时已有的构图。
- 正文五张图仅作矩形裁切与JPEG重新编码,无补笔、去印、改色或生成字迹。每图保留上下或邻列关系;原图链接、像素坐标及校验值见随包图片清单。
- 正文前中段定位图为馆方另发的低分辨率文件,画面截至“時到眼前釣”,不含末段。仅用于找位置,不作笔画细读或尺寸量测。
- 图片据故宫网站一般开放资料声明署名使用,未把独立Open Data下载的CC许可移用于这组展览JPEG;见馆方声明。署名不代表馆方认可本文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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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宫《大汗的世纪》作品页:诗作年与书卷时间的区分。
- 故宫《宋代花笺特展介绍》:纸面纹样、加工与吸墨的讨论。
- 秦汉《“是我认错了。”》:可选附读所用的完整射线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