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了,花園裡還沒有開燈。
白天最搶眼的那片紅,這時反而不容易找。花還在原來的位置,花瓣沒有忽然換一種顏色,卻漸漸和身後的暗處混在一起。旁邊偏藍的花,看起來似乎還留著一點亮。
再等一會兒,連那些顏色也難分了。你認得花圃的輪廓,卻不能像下午那樣,只憑一眼就指著其中一朵說:是那朵紅的。
不是花園被偷偷換過,也不是眼睛憑空製造了另一座花園。光變了,我們在不同光線下看東西的方式也變了。眼睛並不把白天那張圖等比例調暗,然後原樣交回來。
同一塊地方,正在換一種向人出現的樣子。
眼睛不是一扇完全透明的窗
明亮時,視錐細胞在辨色中起主要作用;光弱下去,視桿細胞的作用變得更顯著。在一定條件下,偏藍綠的部分會比紅色顯得相對亮些。這種明暗關係的變化,有個名字,叫浦肯野效應。
但花園不是實驗室。暮光本身的成分在變,花瓣怎樣反射光也有關係,不能保證每一種紅花都嚴格按同一刻表退場。重要的不是替花園背出一句定律,而是發現:眼前這個樣子,並不全由花單方面決定。
它也經過了這雙眼睛。
有些光我們看得見,有些看不見;有些差別在這裡變得突出,有些被壓到難以分辨。我們沒有在出生以前,先替自己挑好一套感官,再決定怎樣進入世界。
然而,這並不是說世界怎樣都隨我們編。伸手碰到花盆,硬的邊沿還會擋住手;腳下的台階也不會因為沒有看清,就自動讓路。看見的不是全部,不等於沒有看見任何東西。
那片暗紅有它的所在。不是一團由心情隨意安放的顏色。
它提醒我們,也不只是一句提醒
平日裡,我們往往還沒來得及多看,已經把感覺用完了。
鍋裡傳來嘶的一聲,知道火太大,伸手關小;杯子燙,趕緊放下;遠處有人喊,轉過身去。顏色、聲音、冷熱,都不是貼在生活外面的裝飾。它們讓一些差別來到我們這裡,使我們來得及做點什麼。
有些差別還關係到一個活物能不能繼續活下去。看不見與看得見,聽不到與聽得到,有時並非無關緊要的小事。感官怎樣形成,有漫長的來歷;不過,站在花園裡,並不能直接看見那整段來歷。
我們這時能看見的,只是來到這裡的這一份:不是所有東西都出現了,出現的也不是無所指的信號。那邊有一朵花,這邊有一道台階。
可等事情辦完,感覺並不隨任務一起歸零。
你已經認出那是藍花,不再需要憑顏色找它,也不打算摘下來配什麼。那一點藍還在。靠近葉子的地方深些,邊緣薄些,被晚風帶著輕輕移動。不拿它再回答一個問題,它也沒有因此少了自己的樣子。
這裡才有一次很小的停留。
不是宣佈花從此沒有用,也不是責怪剛才忙著找路的人太功利。只是此刻不急著讓它報告什麼。它向你出現的那一份,可以不立刻被換成下一件事。
不舒服,也可能看得很清楚
一說到這樣的停留,很容易把它想成某種放鬆辦法:下班以後看花,把心情調好。
當然可以。可那是看花可能帶來的好處,不是它全部的意思。
想一想一片鐵灰色的海。天壓得低,水面沒有討喜的亮色,風聲從欄桿之間穿過去。你未必喜歡這個下午,也不一定比來時輕鬆。可是那片灰怎樣從近處鋪向遠處,浪尖怎樣短短地翻亮一下,又被收回去,都可以看得很清楚。
不喜歡,與沒有東西可看,並不是一句話。
反過來,冷的時候把手伸到暖處,舒服得幾乎想嘆一口氣。你可以只是舒服,沒有留意熱意怎樣從指尖慢慢散開。這份舒服並不虛假,也不需要被貶低;只是還不能單憑它,斷定剛才已經看見了這裡說的美。
在這條思路裡,美不是一種好心情的別名。我們要說的是,感到的東西有了充分可辨認的樣子,而我們這回沒有只把它當成一個待處理的提示。
這也不是要求人忍受刺耳或疼痛,好證明自己有鑑賞力。聲音太響,可以關掉;風太冷,可以回屋。沒有哪一種美,能替你決定必須留下。
不必等它再變,才值得看
從亮著燈的房間走回花園,剛開始,暗處幾乎連成一片。稍待一陣,路邊的淺色石頭、樹幹和椅背,漸漸能分開了。眼睛適應暗處需要時間,能看見多少,也受光線和個人狀況影響,不是一到某一分鐘,所有東西便一齊亮相。
這樣的漸漸出現很容易讓人入神。原來那裡還有一把椅子。剛才像一個洞的地方,慢慢有了層次。
可是分清以後,也不必趕緊尋找下一個奇觀。
椅背在這裡,石頭在那邊。這一刻已經出現的樣子,仍然值得停留。看見並不需要靠不斷出新來供養;否則我們的注意,就只是另一種等著被刺激的胃口。
有時候,甚至可以不靠眼睛。手掌落在磨平的石面上,涼,硬,有一道很淺的凹處。你沒有在檢測它能承受多大的重量,只是讓手指慢慢走過。眼睛給不了的這一份,觸覺有它自己的路。
別人的路可能又不一樣。有人分不清你說的兩種顏色,有人聽不到你聽見的低音。不需要先湊齊一套所謂標準感官,才有資格進入這個話題。我們能相互談論的,不是逼每個人報告同一種感覺,而是請對方指給我們:在他那裡,究竟是什麼樣子。
知道一個名字,可以幫這次看見,也可以讓我們過早收工。學會「浦肯野效應」,回到花園裡,可能更知道留意哪裡;也可能只是說一句「哦,這個我懂」,然後再沒有看。
知識沒有錯。只是名字還沒有替眼睛站在這裡。
後來燈亮了。白色的光落到花圃,方才快要消失的顏色又以另一種樣子出現。花園並沒有把一個唯一正確的版本終於交出來。
你可以進屋,也可以再站一小會兒。若留下,不必等花告訴你什麼人生道理。
剛才那一點藍,沒有交代完花園。它也不因為沒有交代完,就少了一點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