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n DubitoEssays in the Self-as-an-End Tradi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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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9 / 108 · 當世界反過來塑造人

黑格爾,把餘項吃掉

從承認、勞動與一張不斷展開的地圖,讀黑格爾的方法、整體的誘惑,以及不該被解釋代答的人。

一、最大的野心

黑格爾的野心,是這個系列裡最讓人喘不過氣的野心之一。他不只想解釋世界的一部分。他還想說明,為什麼那些看起來彼此打架的部分,屬於同一個世界。

蘇格拉底把人問到答不上來。康德認真檢查理性的能力,也為它劃出不能隨便跨過的界。牛頓留下引力機制的問題,愛因斯坦不願把量子理論當作最後的答案。走到這些人面前,我們總能看見一處尚未收拾好的地方。

黑格爾也看見了。他並不裝作裂縫不存在。相反,他把手指伸進裂縫:看看,這是不是恰好暴露了原來那個解釋為什麼站不住?失敗會不會已經帶著下一步的線索?

“把餘項吃掉”,是本文給這個野心起的名字,不是黑格爾自己的術語。別人留在外面的難題,他要讓它進入思想的運動。它不是被掃掉,而是被消化;先前的解釋改變了,難題的位置也改變了。

我們常聽見“正題、反題、合題”。這套口訣方便記憶,卻不是一把可以套遍黑格爾著作的鑰匙。他並不是隨手找一個反面,再把兩邊各取一半。重要的是,一個立場按照自己的要求走下去,竟會碰到自己無法處理的東西。

黑格爾把一種既取消又保存的運動叫作“揚棄”。舊的立場不再能自稱全部真理,可它所看見的東西,也沒有因為它失敗就全部作廢。下一步,要把這些都帶上。

這比“我對你錯”費勁得多。它要求我們連自己的錯誤也認真對待。可那個誘惑也從這裡開始:如果每一個反對都能成為體系繼續生長的材料,那麼還會不會有任何東西,真正留在體系之外?

二、精神現象學

1807年,《精神現象學》出版。黑格爾在這一年滿三十七歲。書很難讀,但它的起點並不遙遠:一個人以為自己已經知道,事情隨即讓他發現,自己還沒有知道。

試試書中的小實驗。夜裡,你寫下“現在是夜晚”。第二天中午再看,紙上的字沒變,“現在”卻已經不是那回事了。你本來想抓住最直接、最不需要解釋的東西,開口說它時,卻已經用上了能指向許多時刻的詞。

感性確定性並不是被一位站在高處的老師罵輸了。它自己想要保存的那個真理,讓它不得不重新理解自己。此後,知覺、知性、自我意識、理性、精神、宗教,都要經歷各自的考驗,書最終走到“絕對知識”。

最著名的一段,是通常所說的主奴辯證法。兩個自我意識要求得到承認,生死鬥爭之後,關係成了一方支配、一方服從。主人看似獨立,卻依賴那個被他看低的人來確認自己,也依賴對方的勞動來滿足慾望。

這個勝利裡已經藏著缺口:如果你不承認對方有獨立的分量,他給你的承認又能有多重?一句被逼出來的“是”,沒有你想要的力量。

服役者則在恐懼、服從和勞動中經歷另一種變化。為了體會其中勞動的意思,不妨想像一個製陶的人:泥不是願望一出現就自動變成碗。他得學會等待、調整,讓自己的動作留在一件不會立刻消失的東西裡。他逐漸發現,自己不只是主人的命令所說的那個人。

陶碗是我們的說明,不是黑格爾寫下的一則故事。更不能因此說,奴役對人有好處,或勞動一定帶來自由。那段文字讓支配關係露出不穩,並沒有替現實中的奴役開脫,也沒有在幾頁之後就解放所有被壓迫的人。

黑格爾有力的地方在這裡:他讓一個看似已經定局的關係,重新動起來。矛盾不只是牆,也可能是通往下一間房的門。

三、他和康德

康德與黑格爾,像兩個人站在同一條界線前。一個提醒我們,不要把自己的認識條件當成事物本身;另一個追問,這條界線又是怎樣被我們知道的?

這不是康德畫了兩塊地,說這一塊可以去、那一塊永遠不許去。他區分我們能夠經驗和認識的對象,與不依賴這些認識條件來考慮的事物。那份克制,是為了阻止理性把自己的願望冒充知識。

黑格爾不滿足於停在這裡。如果我們已經斷言,認識永遠與真實隔開,這個斷言憑什麼成立?我們一面說不知界外是什麼,一面又彷彿已經知道,那裡永遠不可能和我們相遇。

這個追問很銳利。它並不等於宣佈“今天不知道的,明天總會知道”,更不是許諾科學有一天列完宇宙裡的全部事實。黑格爾質疑的是那種固定的分隔:把思想安置在這裡,把真理安置在一個從原則上拒絕思想的彼岸。

如果認識不是隔在我們與世界之間的一層髒玻璃,而是我們與世界發生關係的活動,那麼要檢查的就不只是玻璃有沒有擦乾淨,還包括我們為什麼用這幅圖來理解認識。

康德讓人學會在門前停一下。黑格爾讓人回頭檢查,自己是不是也參與造了這扇門。我很珍惜這一下追問,卻不願從這裡直接走到“因此,所有門都注定能夠打開”。

四、絕對精神

讀到這裡,黑格爾最容易被講成一個聲稱自己什麼都知道的人。這樣打倒他,太省力了,也沒有碰到他真正困難的地方。

《精神現象學》的“絕對知識”,並不是給一個人裝進全宇宙的資料。意識經過一連串失敗,開始理解自己與對象的關係怎樣形成;它不再把真理想成永遠躲在認識背後的陌生物。這是一種關於認識的立場,不是一部寫完的百科全書。

而在黑格爾成熟的體系裡,“絕對精神”通過藝術、宗教和哲學展開。人並非離開畫作、信仰和思想,去未來某一天領取一張“從此沒有矛盾”的證書。絕對精神也不是《精神現象學》最後一個詞的簡單改名。

但把這些分清之後,本文的疑問仍然在。如果哲學能夠在整體中理解每一種差異,差異是否還保有讓整體重新受審的力量?當某個人說“你還是沒有聽見我”,體系會停下來聽,還是說:你的反對,早已是我解釋過的一環?

這裡可以想起哥德爾,但不能請他來宣佈黑格爾敗訴。不完備定理針對滿足特定條件、可有效公理化且能表達足夠算術的一致形式理論。黑格爾的哲學不是這樣一套形式理論;寫得複雜,絕不等於滿足定理的前提。

想像兩人在橋頭談論邊界,會是一個有意思的場面。可是那是我們的文學安排,不是數學已經解決的哲學爭論。真正需要爭的,仍是:整體的解釋能力,能否保證它不會漏聽一個具體的人?

我不願給任何體系這份保證。不是因為它不夠偉大,而是因為越偉大的解釋,越容易讓我們誤以為,聽完解釋就等於聽完了世界。

五、他的方法為什麼有力

不接受那份保證,並不需要把黑格爾的工具一起扔掉。一個解釋會被自己的承諾逼到需要改變的地方,這件事,我們在日常生活裡也遇見。

比如,你一直以為獨立就是不需要別人。病了一次,才發現飯是別人送的,夜裡那通電話也是別人接的。你可以把這次經歷當成丟臉的例外,也可以開始想:也許獨立不是沒有關係,而是在關係裡不把自己交出去。

這不是用“依賴”打敗“獨立”,再從兩邊取個平均數。原來的願望還在:我想站得住。但“站得住”究竟是什麼意思,已經不能照舊回答。

用這個系列的語言說,一處裂縫鑿開了舊構,新的理解隨之形成。這個比較幫助我們接近黑格爾,卻不能反過來把黑格爾整個裝進我們的術語。他所追求的,是各個轉變之間的必然聯繫,不只是“人會改變”這麼一句常識。

我所保留的疑問,是下一步是否必須預先得到最終整體的擔保。一個人可以從失敗裡學到東西,也可能退縮、忘記,甚至把更嚴密的解釋拿去傷害別人。運動不會自動變成進步。

所以,螺旋可以是一幅好圖,卻不是世界欠我們的上升路線。達爾文沒有證明進化必然越來越高,哥德爾沒有證明一切人生永遠循環,慧能也沒有替這幅圖作數學擔保。他們只是從不同地方,提醒我們小心那句“已經全部明白了”。

黑格爾最值得留下的,不是一張保證抵達的車票,而是發現舊答案裡面正在發生什麼的耐心。它讓我們走下一步。下一步之後,還要看。

六、他和馬克思

馬克思在《資本論》第二版跋裡,談到要把黑格爾那裡倒立著的辯證法翻轉過來,發現神秘外殼中的合理內核。這是他的比喻;常見的“我把它翻過來,讓它腳朝地”,不必假裝是一句處處相同的逐字引文。

重要的變化是目光落到哪裡。思想怎樣理解自己,轉向人怎樣生產生活、組織勞動、佔有成果。一個制度宣稱自己給了所有人自由,為什麼有人卻不得不把一天的大部分時間賣出去,才能活下去?

這裡仍能聽見黑格爾式的追問:不要只在制度外面罵它,還要拿它自己的承諾來問它。自由已經寫在紙上,人的生活為什麼沒有跟著變得自由?

但把共產主義直接叫作“政治版的絕對精神”,會抹掉太多東西。馬克思與恩格斯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恰恰反對把共產主義當成現實必須遷就的現成理想,而把它說成改變現存狀況的現實運動。這和“歷史從此不再發生”不是一回事。

問題仍值得追下去:如果某個黨、國家或運動宣稱,自己已經掌握歷史必然走向哪裡,那麼眼前不肯同意的人,會不會被降成可以犧牲的障礙?那不是幾個抽象名詞之間的爭執,而是有人會不會失去說“不”的地方。

秦始皇的統一、黑格爾的哲學、馬克思的批判,不是同一種行為,也不能從一本書直接推導出後世政權的全部罪行。我們可以比較“已經知道全部答案”的誘惑,卻必須分清思想、制度選擇與具體責任。

本文反對的,是把未來的和解當成今天吞掉人的許可證。思想可以幫助人理解處境;一旦它宣佈,處境裡的那個人再也不必開口,工具就開始變成主人。

七、黑格爾不能往回走

“黑格爾不能往回走”,最值得保留的意思,不是一條給精神裝上的物理時間箭頭,而是一種我們都可能懂得的經驗。

當一個信得很深的答案真的出了問題,你不能只靠把眼睛閉上,就重新成為那個從未見過問題的人。你當然可以否認,甚至恢復舊習慣,但否認和從來不知道,已經不是同一回事。

黑格爾不願讓失敗只留下廢墟。走過的路要被記住,錯誤裡曾經抓住的東西要被保存。後來那一步之所以是後來,不只是鐘錶走了,而是它得承擔此前發生過的事情。

這與莊子、慧能可以形成一組很有張力的閱讀。莊子的故事讓我們懷疑,是否每一道鑿出來的孔都是進步;慧能提醒修行者不要攥住一個“我已經到了”的身分。他們並不是回到歷史從未發生之前,慧能也不是說此後什麼都不用做。

我在橋頭想像的黑格爾,則總想把來路接成一條路。他的長處是拒絕廉價的遺忘;他的危險是,太想證明這條路非這樣走不可。

一個人遭遇的損失,可以進入後來的理解,卻不必因此變成“幸好發生了”。有些傷害應該被記住,也應該被防止,不能因為故事最後寫得完整,就被追認成必要的一章。

所以,我希望他繼續走,也希望他偶爾回頭。不必回到無知,只要看看:那個被他留在上一站的人,是否還在等一句沒有被整體代答的話。

八、他給了每個人一面鏡子

黑格爾身後有許多人。馬克思研究階級和勞動,薩特思考自由與他人,拉康討論慾望與承認,波伏瓦追問女人怎樣被放在“他者”的位置,法農面對殖民世界中的承認與暴力。

他們不是各自拿走一把完全相同的扳手。有人經過科耶夫的講解接近黑格爾,有人公開反對他,也有人發現,把主奴那一段搬到現實中,恰恰要先指出它沒有說夠的地方。

法農尤其讓人停下來。殖民關係不是一場只要雙方想通就能結束的精神誤會。身體、膚色、勞動、武力,都在場。一種承認理論有多漂亮,不能替代對這些條件的追問。

因此,“方法活了,終點死了”可以表達本文的取捨,卻不是一份所有後繼者都簽字的哲學史判決。黑格爾的體系至今有人認真辯護,後來者對它的繼承也遠比拆下零件複雜。

牛頓的力學在一定範圍內仍然有效,這能讓我們想到,一個體系受到限制,不等於留下的工作全部報廢。不過,科學理論的適用範圍與哲學的繼承,並不是同一個過程。

真正有意思的是,一面鏡子離開了製鏡的人,還會照見他沒有打算照見的東西。黑格爾讓人學會追問:你說自己獨立,依靠的是什麼?你說已經自由,被誰擋住的聲音還沒有進來?

把這面鏡子也轉向黑格爾,不是不尊重他。恰恰是認真接過了他遞出的東西。

九、橋頭最遠的人

現在,讓黑格爾走進這個系列虛構的橋頭。他站得很遠,手裡像是拿著一張仍在展開的地圖。每一條岔路,他都想知道它從哪裡來,又怎樣接回整片地形。

蘇格拉底停下來問路人,慧能看著有人攥緊的地圖。黑格爾還在向前。他不甘心把遭遇過的矛盾扔在身後,說一句“算了,世界就是這樣”。

我理解這份不甘心。它有時比接受一個缺口更勇敢。沒有它,許多看似天然的高低位置,可能還會安穩地坐在那裡。

可我仍不願跟著他說,地圖總能把所有道路收進去。也許明天有人從圖邊走來,帶著一種我們還沒有學會問的痛苦。他不該因為沒有位置,就被當作印刷的污點。

黑格爾再走一步。路上留下了一些工具:讓一項承諾面對它的後果,讓一個勝利聽見它所依賴的人,讓失敗不只成為一片空白。

後來的人撿起它們,不必先答應走到同一個終點。他們可以停在病床邊、工廠門口,或一個終於準備把自己的話說完的人面前。

遠處的絕對精神,在這幅想像裡像一座城堡。這是我的比喻,不是他的自畫像。我不能證明那裡沒有城堡;我只是不要讓遠處的輪廓,替近處的人取消發言。

路是真的。沿路學會的東西也是真的。

我們可以帶著那些工具繼續走,也可以在該停下來聽的時候,停一下。

閱讀說明與來源

本文保留九節完整論述。「把餘項吃掉」是作者的閱讀比喻;夜晚與中午的實驗出自《精神現象學》,陶碗、病中獨立與橋頭地圖是本文的說明和文學想像,不是人物史實。絕對知識不等於百科全知,哥德爾定理不直接裁決黑格爾,後世政治責任亦不能從哲學名詞直接推導。

黑格爾:《精神現象學》導論,§§73–89 · 黑格爾:感性確定性,尤其§§95–97 · 黑格爾:主奴關係,§§178–196 · 黑格爾:絕對知識,§§788–808 · 黑格爾:《哲學全書》精神哲學,§§553–577 · 馬克思:《資本論》德文第二版跋(1873) · 馬克思、恩格斯:《德意志意識形態》第一部分 · 斯坦福哲學百科:哥德爾不完備定理及其適用條件 · 《黑格爾學刊》:法農、黑格爾與人之承認

依據中英文原作編輯的繁體閱讀版。史料、引文與詳細註釋參見 中英文原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