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dition note: Independently rewritten for English-language readers from the Chinese essay’s argument and close reading. Full-book spoilers.
Dmitri humiliates the impoverished former captain Snegiryov by dragging him into the street by his beard. Snegiryov’s nine-year-old son Ilyusha runs behind, crying and kissing Dmitri’s hand. Afterward the boy fights anyone at school who repeats the story.
Katerina sends Alyosha with two hundred rubles for the family. Their need is absolute: a mentally ill mother, a disabled daughter, another daughter unable to continue her education, and five people crowded into one room. Snegiryov takes the notes and joyfully names what they could buy—medical care, a move, a small horse for Ilyusha, another beginning.
Then he crumples the money, throws it into the dirt, grinds it under his heel, and runs.
If he accepts, his son will see him take money from the same circle that watched his humiliation. The gift and the recognition of his dignity have become entangled, and in that moment he can receive only one. Yet every need he listed remains real when the banknotes strike the ground.
Alyosha does not chase him or pocket the money. He predicts that Snegiryov will return tomorrow, when his son is not watching. Good help sometimes requires more than offering what is needed. It requires leaving the other person a way to receive without surrendering the self he is trying to protect.
Ilyusha carries another guilt. Smerdyakov taught him to hide a pin in bread and feed it to a dog named Zhuchka. The dog screamed and disappeared. Ilyusha becomes convinced he killed it.
His older friend Kolya eventually finds the dog, nurses it, teaches it tricks, and brings it to the dying boy. The performance is elaborate, but its purpose is simple: Kolya wants Ilyusha to know, before death, that he did not kill a living creature.
Ilyusha dies. Church rules prevent burial beside the stone where he and his father used to sit. After the funeral, Alyosha gathers the schoolboys at that stone.
He offers no proof that goodness triumphs. He asks them to remember one moment: that they stood here together and loved one another. They may become foolish or cruel adults and laugh at their tears, he says, but one good memory carried from childhood may someday save a person.
It is a deliberately small wager. Alyosha cannot save Ilyusha, Dmitri, or Ivan. He can promise presence and memory. He remembers each boy’s face and asks them to remember one another.
The novel ends without repairing its losses. Dmitri is convicted; Ivan is ill; Smerdyakov is dead; the captain is nearly broken; Zosima’s body did decay. The boys cry “Hurrah for Karamazov!” and none of those facts disappears.
Dostoevsky planned another novel centered on the adult Alyosha but died before writing it. The gathering by the stone is therefore both an ending and a beginning whose future remains unwritten. Alyosha does not choose that future for the boys. He gives them something they may choose to carry into it.
Fyodor Dostoevsky’s The Brothers Karamazov, first published in 1880. Full-book spoilers.
版本说明：中文原作；简体与繁体同页切换。全文剧透。
德米特里从酒馆里揪着一个人的胡子把他拖到街上。那个人是退伍上尉斯涅吉廖夫。他儿子伊柳沙跟在后头跑，一路哭着求那个人放开父亲，抱着他的手亲。
那一年伊柳沙九岁。此后他在学校里跟人打架，谁提这件事他就动手，被六个孩子围着扔石头。阿廖沙去劝架，那孩子咬了他的手，咬到出血——因为他姓卡拉马佐夫。
卡捷琳娜托阿廖沙送两百卢布过去，算是对那个上尉的一点心意。
阿廖沙进了那间屋子。里面有一个疯了的妻子，一个坐着不能走路的驼背女儿，一个念过书又回不去的女儿，还有伊柳沙。屋子小得转不开身，一家五口挤在里面，靠上尉那点薪水和别人的接济过日子。
上尉带他到外面说话。他先是又哭又笑地说了很久自己怎么被人拖出去、儿子怎么追出来抱住那个人的手，说这件事把他儿子毁了。然后阿廖沙把那两百卢布拿出来。
他接过去，人整个亮起来。他一样一样地数给阿廖沙听：可以送妻子去看病，可以给驼背的女儿请大夫，可以让大女儿回去念书，可以给伊柳沙买一匹小马，可以搬到别的城里去从头开始。他说着说着眼泪下来了，说这钱来得太是时候。
然后他忽然把那两张钞票揉成一团，摔在地上，用脚后跟碾。
他喊了一句什么，转身跑了。
他要是拿了那笔钱，他儿子就会看见他拿。伊柳沙看着他父亲被人揪着胡子拖出去，现在要看着他从同一批人手里接钱。这两件事在那个孩子眼里会连成一件事，而上尉知道会连成一件事。
而他确实需要那笔钱。他家里没有钱看病，没有钱吃饭，没有钱搬家，驼背的女儿一年到头坐在那张椅子上。他刚才一样一样数出来的那些用处，没有一样是假的；那两百卢布碾进沙土里的时候，那些用处一样也没有跟着消失。
阿廖沙没有捡那些钱，也没有追上去。他后来对丽萨说，他明天会来拿的——因为今天当着儿子的面不能拿，明天没有人看着就能拿了，而那笔钱他一天也少不了。
给一个人钱和承认一个人是两件事。当一个人穷到必须靠那笔钱活着的时候，这两件事被绑在了一起，而他只能一次要一样。
*
伊柳沙身上还压着另一件事，跟他父亲无关。
有一阵他常跟斯麦尔佳科夫说话。那个人教了他一个办法：把一根别针藏进面包里喂给狗。伊柳沙照做了，喂给了一条叫茹奇卡的狗。狗惨叫着转圈跑掉了，再也没有回来。
从那以后他一直认定自己弄死了那条狗。他病重的时候反复说起它。父亲跑遍全城给他买了一条小狗回来，他不要，他要的是茹奇卡。
科利亚·克拉索特金是他从前的朋友，比他大两岁，也是他跟人打架的起因。科利亚这段时间一直没有露面，因为他在做一件事：他找到了那条狗，狗没有死，他把它带回家养了两个月，教会它一整套本事，给它改了个名字。
他挑了一个下午，抱着那条狗走进那间屋子。伊柳沙已经躺在床上起不来了。科利亚让狗做了几个动作——装死、翻身、用后腿站着——然后叫了它一声原来的名字。他要的不是把狗还回去，是让那个孩子在死之前知道自己没有杀过东西。
伊柳沙病了，冬天里死了。
他生前跟父亲说过一句话：等他死了，把他埋在他们爷儿俩常去的那块大石头旁边。那是他们从前散步走到过的地方，父子两个在那儿坐过。上尉后来真的去申请，没有办成——那块石头在墓地外面，教堂不许把人埋在那儿。
出殡那天，一群孩子围着棺材。棺材上盖满了花，是霍赫拉科娃家和卡捷琳娜送来的，棺材里的孩子手里攥着一朵白玫瑰。母亲想要那朵花，上尉不给。
书里在这里特意写了一句：这具遗体没有气味。
上尉那天没有喝酒，他一直在忙一些不相干的小事：他答应过要在儿子坟上撒一块面包渣，好让燕子飞来。他反复念叨这件事。到了坟前他忽然扑上去，然后又跑回去找那朵花。
葬礼完了，孩子们跟阿廖沙一起走到那块石头旁边。
*
阿廖沙在那里说了话。他说的东西比一般人记得的要小。
他没有讲道理，没有讲上帝，也没有给任何保证。他说的是：请你们记住这一刻——记住我们曾经在这里，一起，彼此相爱过。他说一个人将来会长大，会变成别的样子，也许会变成一个坏人，也许会笑话自己现在这些眼泪；可是哪怕将来只剩下一个从小时候带出来的好回忆，那个回忆也可能就是救他的那一样东西。
这不是一个结论，是一个下得很小的赌注。它没有说这一定管用，也没有说这一定不管用；它说的是，万一别的都没有了，这一样可能还在。
他还答应了他们一件事：他说我永远不会忘记你们中间的任何一个，你们今天的脸我一张一张记住了。这是一个人能给出的东西里最小的一份，也是他手上唯一有的一份——他救不了伊柳沙，救不了德米特里，也救不了伊万。
他没有给他们一个道理，他给了他们一个在场的人。
说完他们一起去吃丧饭。孩子们从伊柳沙家的台阶上跑下来的时候还在说这件事。
科利亚忽然喊了一声：卡拉马佐夫万岁。所有孩子跟着喊了起来。
而这本书到这里为止：伊柳沙死了；德米特里因为一桩他没做的事去了西伯利亚，逃走的计划刚刚开了个头；伊万在发烧说胡话，谁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好；斯麦尔佳科夫吊死在墙上一枚钉子上；上尉半疯了；佐西马的尸体还是发过臭。
孩子们喊的时候，这些事一件也没有被抵消掉。
德米特里那边的安排是：伊万出钱，买通押送的人，中途把他弄走，去美国。德米特里犹豫过——他先说他要去受苦，替那个梦里的孩子去；后来他说他撑不住二十年，他也想活。他最后说，要是阿廖沙不点头，他就不走。
阿廖沙点了头。他没有替哥哥判断哪一条路更对，他只说了一句：你现在还担不起那副十字架，那就别硬担。他没有替德米特里选，他只是把选择还给了他。
*
这本书前面有一篇《作者的话》。
作者在那里说，他的主人公是阿廖沙；他手上是一部传记、两部小说；这一部写的是十三年前的事，而要紧的是第二部——第二部写主人公在当下做了什么。
这部小说在杂志上连载了将近两年，一八八〇年十一月登完。作者在不到四个月之后死了。
第二部没有写。
石头旁边那一段，是一本没有写出来的书的开头。
本文依据臧仲伦译本（译林出版社），另有耿济之译本（人民文学）与荣如德译本（上海译文）通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