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dition note: Independently rewritten for English-language readers from the Chinese essay’s argument and close reading. Full-book spoilers.
Ivan begins by shrinking the argument. He will speak only about children, he tells Alyosha, because adults have eaten the apple and entered the compromised world of good and evil. Children have not.
Then he opens the archive he has assembled from newspapers and court reports. A baby reaches playfully for a pistol and is shot. A five-year-old girl is beaten and locked overnight in a freezing privy. A seven-year-old begs “Papa” while the birch switch comes down. An eight-year-old serf boy injures a general’s favorite hound and is torn apart by the pack before his mother’s eyes.
Ivan does not deny God. He says that he refuses the world God has made—or, more exactly, the final harmony in which every wound is explained, every victim rises, and everyone joins in declaring the whole just. He suspects that, at the end, he too might be swept into that chorus. So he protects his judgment now.
He does not ask for an explanation. He asks that the account never be closed over the child.
A mother may forgive what she herself suffered, Ivan says, but she has no right to forgive what was done to her son. Then he adds the more disturbing qualification: even if the child forgives, she cannot forgive on his behalf. Forgiveness is not transferable. Intimacy, love, and blood cannot merge two signatures into one. The dead child’s share remains his.
Ivan therefore returns his ticket—not to God, whom he says he accepts, but to the arrangement. Alyosha calls this rebellion. Ivan resists the word. No one can live forever in rebellion, he says, and he wants to live.
That matters. Earlier Ivan has confessed his irrational love for spring’s sticky leaves, the blue sky, and particular people. He plans to drink from life until thirty and then smash the cup. His refusal is not the disdain of someone above the world. It belongs to someone who loves the world enough to refuse a happiness purchased with one tortured child.
He asks Alyosha two questions. If the peace of all humanity required the suffering of that child as its foundation, would Alyosha agree to be the architect? No. Would the future inhabitants agree to accept their happiness on those terms? No again.
Alyosha’s only reply is Christ: the innocent one who can forgive all because he gave his own blood for all. Ivan has been waiting for that answer. It leads directly to the poem he calls “The Grand Inquisitor.”
But the ticket has already done its work. Ivan has isolated something no total explanation may absorb. The world may one day become intelligible. The mother and the murderer may embrace. Yet if harmony requires us to say that the child’s suffering was finally worth it, Ivan would rather remain outside the hall.
Fyodor Dostoevsky’s The Brothers Karamazov, first published in 1880. Full-book spoilers.
版本说明：中文原作；简体与繁体同页切换。全文剧透。
小饭馆里，伊万先讲了一个圣徒的故事。一个又饿又冻的乞丐来找他，他把人抱到自己床上，抱在怀里，对着那张因为烂病而恶臭的嘴呵气。
伊万说他不信这是爱。他说要爱一个人，那个人必须藏起来——脸一露出来，爱就完了。他把理由说得很具体：因为我身上有味道，因为我长了一张蠢脸，因为我从前踩过他一脚。他说人可以爱抽象的人类，可以爱远处的人，近处不行。
这句话得先放在这里，因为后面所有的东西都从它长出来。
然后他说：我们只谈孩子。这样我的论据要缩到十分之一，可是孩子在近处也能爱，脏也能爱，丑也能爱。大人吃过那只苹果，知道了善恶，已经"像神一样"了；孩子什么也没吃过。
他说他有收集这类东西的习惯，从报纸和书上一条一条抄下来，已经攒了不少。他抄下来的这些案子，作者本人也是这么收集的，材料来自当时的报纸和档案，不是编的。
第一条是保加利亚的。一群土耳其人围着一个抱孩子的母亲。他们逗那个婴儿，笑给他看，让他也笑；婴儿笑了，伸出小手去够那支离他四寸远的手枪，那个人扣了扳机。伊万说：很有艺术性，是不是。
第二条在日内瓦。一个叫理查德的年轻人，六岁被父母送给山里的牧人当牲口使，没人教他，也没人给他饭吃，他曾经想吃猪食而挨打。长大后他偷、他抢、他杀了一个老人，被判死刑。在牢里，牧师和贵妇人们围住他，教他读书，教他福音，他终于承认自己是个魔鬼，皈依了。全日内瓦都激动了，人们跑到牢里亲他抱他，说你是我们的兄弟，你得到了恩典。然后他们在兄弟般的亲吻里把他送上断头台。
第三条在俄国。一对"体面可敬、受过教育有教养"的父母，把五岁的女儿打得浑身是伤，夜里把她关进又冷又冻的茅厕；因为她夜里不叫人，他们往她脸上抹粪便，塞进她嘴里——那是她母亲做的。而那位母亲听着孩子的呻吟能睡得着。
还有一条是家里的。一位受过教育有教养的先生和他妻子拿桦条抽自己七岁的女儿。做父亲的很满意那根条子上带着枝杈——他说这样更蜇人。孩子先是尖叫，后来叫不出来了，只喘着说爸爸，爸爸。这件事偶然被告到了法庭。辩护律师站起来说：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务事，一个父亲管教自己的孩子，闹到法庭上来才是我们的耻辱。陪审团被说服了，做出了有利于被告的裁决。旁听席上一片欢呼。
伊万说他可惜没有在场，不然他要提议给这位父亲募一笔奖金。
第四条是农奴时代的一个将军，有两千个农奴、几百条猎犬、近百个训犬的马夫。一个八岁的孩子扔石头玩，伤了他心爱的猎犬的爪子。孩子被从母亲身边带走关了一夜。第二天清早，将军带着全套猎装出来，仆人们被叫来"受教育"，孩子的母亲站在最前排。孩子被剥光，冻得发抖，不敢哭。将军说：让他跑。孩子跑了。将军喊：追。整群猎犬当着他母亲的面把他撕碎了。
伊万问：他该得什么？枪毙吗？为了满足我们的道德感而枪毙吗？说吧，阿廖沙。阿廖沙低声说：枪毙。伊万高兴起来：好啊，连你也这么说——你心里也坐着一个小鬼。
伊万这一段的力量，在他一次也没有否认上帝。他说得很清楚：我不接受的不是上帝，是这个世界。
他不接受的是那个最终的和谐——到了那一天，天上地下所有活过的东西一起唱"主啊，你是公义的"，而那个母亲会和把她儿子扔给狗的人拥抱，三个人一起流着泪说这句话。伊万说他也许真到那时候也会跟着喊，所以他要趁现在还来得及，先把自己保护起来。
他要的不是一个解释，是不让这笔账被结掉。
他说他要的是公道，而且不是在遥远的无穷的时间和空间里的公道，是就在这个地上的、他自己能亲眼看见的公道。他说他愿意亲眼看见母鹿和狮子躺在一起，看见被杀的人站起来抱住杀他的人；如果那时候他已经死了，就让他复活，因为这件事要是没有他也照样发生，那太不公平了。他说他相信这个，所有宗教都建在这个渴望上头，他是个信的人。
他也承认自己算不清这本账。他说我是一只虫子，我谦卑地承认我不明白世界为什么是这个样子。他说人是自己该负责的，他们被给了乐园，他们要自由，他们偷了天上的火，明知道会不幸；那就不必可怜他们。
可是还有那些孩子。他说这一句的时候没有绕。
接下来是最硬的一句。他说：让那位母亲为自己那一份去原谅吧，为她一个母亲心里那份没法计量的痛苦；可是她儿子受的那些，她没有权利原谅。
而伊万还加了半句——就算那个孩子自己原谅了他，她也不能。
这半句把事情推到了底。它说的是：原谅不能转让，不能代理，也不能靠血缘继承。母亲和儿子之间已经近到不能再近，而这条线在那里还是断的。
一个人身上的那一份只能由他自己签字，而他已经不在了，所以那张纸永远签不上。
于是伊万交票。他的原话是：我不接受的不是上帝，我只是恭恭敬敬地把入场券退还给他。
阿廖沙低着头说：这是反叛。伊万认真地说：我不愿意你这么叫它——人没法一直反叛着活下去，而我想活。
他退了票，而他没有走出去，也不打算走出去。
他反过来问阿廖沙：假设由你来造一座楼，让全人类最后都得到安宁和幸福，而地基上必须有一个孩子被折磨死，就是那个用小拳头捶自己胸口的孩子——你肯不肯当这个建筑师。阿廖沙轻轻地说，不肯。
伊万又问：那些将来要住进去的人，会不会同意在这样一块地基上接受自己的幸福，而且从此一直幸福下去。阿廖沙说，不会。
两个问题阿廖沙都回答了，两次的答案都站在伊万那一边。
阿廖沙唯一给出的东西是一句话：有一位是可以原谅的，可以原谅一切人一切事，因为他为所有人流了无罪的血。
伊万说：啊，那位无罪的和他的血。我一直在等你把他搬出来，你们那边讲到最后总要用到他。
然后他说：一年前我编过一首诗。
这场谈话之前，兄弟两个头一次坐下来说话的时候，伊万讲过另一件事。他说他喜欢春天里刚裂开的粘乎乎的小叶子，喜欢蓝天，喜欢几个说不出为什么就是喜欢的人；他说他不管什么逻辑，他就是想活，他要活到三十岁，然后把杯子摔在地上。
他退这张票，是站在这个东西上头退的。不是一个厌世的人在跟世界赌气，是一个明确说过自己贪恋这个世界的人，在这个世界里挑出一样东西，说这一样我不能收。
那个五岁的女孩，在又黑又冷的地方，用小拳头捶着自己发疼的胸口，向"亲爱的好上帝"哭。伊万说，整个知识的世界，抵不上这个孩子的一句祷告。
本文依据臧仲伦译本（译林出版社），另有耿济之译本（人民文学）与荣如德译本（上海译文）通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