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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say I of V · Ordinary World《平凡的世界》解读 · I / V

Who Calls Them Ordinary?

谁在说他们平凡

Aug 29, 2026Han Qin (秦汉)Independent English edition中文原作 · 简 / 繁

Edition note: An independent English rewriting for readers of Lu Yao's Ordinary World. It preserves the Chinese argument while reorganizing its sequence and examples for an English-language essay. Full-book spoilers.

The novel opens outward toward continents, a country, a province, a county, and finally a village. On that map, individual lives appear tiny. The scale creates the category “ordinary” before any character has acted.

Sun Shaoping partly accepts the scale. Poverty humiliates him, reading opens distant worlds, and leaving the village feels like movement toward a life large enough to count. His departure is brave and also an escape from a judgment he has internalized.

Sun Shaoan stays. He carries family responsibility, works the land, builds an enterprise, fails, and begins again. On a geography of mobility he may look less ambitious. On the scale of sustained consequence, his stationary life is immense.

Neither brother supplies the correct definition. Their contrast exposes how every measure selects what becomes visible: fame, distance, income, endurance, care, or self-command. “Ordinary” is never merely in the object. It names a relation between a life and the observer’s chosen unit.

The title therefore asks who has standing to judge. A life without historical prominence can contain decisions no smaller to the person who must make them. Lu Yao does not deny scale; he multiplies it until the reader can no longer treat one map as reality itself.

Changing the unit of significance

Historical novels often dignify ordinary people by connecting them to great events. Lu Yao does something more reciprocal. Reform, policy, education, and markets matter because they enter kitchens, schools, marriages, and mines; the events themselves are measured by what becomes possible for particular people.

This reversibility prevents scale from disappearing. Shaoping cannot simply declare poverty irrelevant, and Shaoan cannot choose without family obligation. Their lives are conditioned by structures larger than them. But “conditioned” is not “made small.” The novel gives duration to decisions that a summary of modernization would compress into outcomes, restoring the time in which an ordinary person must actually live them.

版本说明:中文原作;简体与繁体同页切换。人物、版本与关键情节表述已按作品文本校订。全书剧透。

一九七五年二三月间,一个平平常常的日子,细蒙蒙的雨丝夹着一星半点的雪花,正纷纷淋淋地向大地飘洒着。

这是这本书的第一句话。

而它写的第一个场面,是一群中学生在打饭。

欧洲,亚洲,非洲

原西县高中的伙食分三等。

菜分甲乙丙三个等级:甲菜是土豆粉条炒白菜,还有肉片;乙菜没有肉;丙菜就是清水煮白萝卜,一勺子舀下去,清汤寡水。

主食也分三等。白面馍、玉米面馍、高粱面馍。

学生们给这三种馍起了名字:白面馍叫"欧洲",玉米面馍叫"亚洲",高粱面馍叫"非洲"。

这个名字不是老师起的,不是学校规定的。

是学生自己起的。

孙少平吃"非洲"。

而这本书开篇写的那一场,是他站在雨里等——等所有人都打完饭走光了,他才过去,拿走剩在那儿的两个黑馍。

他不是没有饭吃。他是不想让人看见他吃的是什么。

那个排序是谁定的

停下来看一眼这三个词。

欧洲、亚洲、非洲。这是一个排序,而且是一个非常清楚的排序:谁在上面,谁在中间,谁在下面。

这些十几岁的孩子,在一个陕北的县城中学里,从来没有出过省,大部分人一辈子没有见过欧洲人。

而他们准确地知道这三个词的位次。

这个排序不是他们发明的。他们是从课本上、广播里、大人的谈话里学来的。世界上有一套关于"高低"的说法,它到了这个县城,落在了三种馍上。

而这本书要处理的东西,从这一页就开始了。

这套排序,会把他们每一个人都放进一个位置。

而这本书的名字,就是那个位置的名字:平凡。

"平凡"是一句判词

现在看这两个字。

"平凡"不是一个描述,是一个位次。

它的意思是:不重要,不出众,不值得被特别提起。它总是相对于另一样东西说的——没有"不平凡"这个概念,"平凡"就不成立。

而谁是不平凡的?

在那个县城中学里:吃白面馍的孩子的父母。在双水村:当支书的田福堂。在原西县:在县上工作的人。再往上:地委书记田福军。再往上:省城、北京、报纸上有名字的人。

这套排序一层一层往上,每一层的人都清楚自己在哪一层。

孙少平清楚。这本书开篇那一场戏的全部内容,就是一个十七岁的男孩不愿意让别人看见他在哪一层。

他为此站在雨里等。

他自己也在用这把尺子

这里要说一件重要的事,因为它是孙少平这个人物的起点。

他不是从一开始就有什么高尚的觉悟。

他一心一意想往上走。

他读书——不是因为热爱文学,至少一开始不是。他借小说来看,看《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看《牛虻》,看一切能借到的书。而他读书的一个很实在的作用是:那些书让他跟别人不一样。

他跟郝红梅之间那段短暂的、说不清楚的接近,起点也是这个——两个人都吃丙菜,都拿黑馍,都在那份难堪里。后来郝红梅去接近了顾养民(干部子弟,条件好),孙少平受了很大的打击。

他受打击不只是因为感情。是因为他被那套排序刷下来了一次。

他高中毕业回村里当农民,教了一段时间书,然后学校不办了,他成了纯粹的庄稼人。

而他受不了。

书里写他那段时间的状态:他在山上干活,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这片土地,觉得自己这一辈子难道就这样了。他想出去。

他跟父亲和哥哥说他要走,家里不同意——家里正需要劳力,而且外面没有任何着落。

他还是走了。

他去了黄原城,在东关的劳务市场揽工。那是一个没有任何保障的地方:每天早上蹲在路边,等包工头来挑人,挑上了干一天,挑不上就饿一天。

他睡在别人家的屋檐下。他背石头,脊背被磨破,血把衬衫粘在肉上,晚上要用热水泡开才能脱下来。

他为什么要去?

因为在双水村,他是"孙玉厚家的二小子"。在黄原,他至少不是。

这是一次逃跑

现在要把这件事说得准确一点。

孙少平离家出走这件事,通常被读成一个有志青年不甘平庸、走出去闯世界的开端。

而它更准确的名字是:他在逃离一个位次。

他要逃的不是贫穷——黄原比双水村穷得更狠,他在那里睡屋檐、吃剩饭、干最重的活。他要逃的是那个已经被写好的位置。

一个农民的儿子在村里当农民,这件事在那套排序里是完全正常的,甚至是应该的。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而他觉得不对。

他说不清为什么。他跟妹妹兰香写信,跟朋友金波说话,都说不清。他只知道自己不能一辈子待在双水村。

而这个"不能",就是他身上第一样真正属于他自己的东西——这个念头不是任何人给他的,家里反对,村里人不理解,他自己也解释不了。

它跟他的用途完全没有关系。

一个农民留在村里种地,是有用的;出去揽工,把身体拼坏,前途不明,一分钱寄不回家——从任何一份实用的账上看,这都是亏的。

而他非走不可。

他哥哥没有走

同一个家里,还有一个人,做了完全相反的选择。

孙少安十三岁辍学。

他考上了初中,全县第三名。而家里供不起。父亲孙玉厚跟他说了一句话,说家里不行了,你不能念了。

他说:那我就不念了。

然后他回家当了农民,从十三岁开始撑这个家。这本书开始的时候他二十三岁,已经当了十年的顶梁柱:养父母,供弟弟妹妹上学,管着家里所有的活。

他一次也没有想过要走。

这兄弟两个是这本书的两条腿。一个非走不可,一个非留不可。

而重要的是:这两个"非……不可",没有一个是外面给的。

孙少安留下来,不是因为他没有能力走——他是全村最能干的年轻人,后来办砖厂做到全县有名。他留下来是因为他判断这个家离不开他。

孙少平出走,不是因为他有什么本事在外面——他什么也没有。他出走是因为他判断自己留不住。

两个人各自认定了一件非做不可的事,然后各自去做了。

而在那套"平凡不平凡"的排序里,这两件事都是平凡的。一个农民留在村里,一个农民的儿子出去当小工。没有一样值得被提起。

这本书真正的问题

现在可以说这一篇的落点了。

这本书叫《平凡的世界》。

而通行的读法是这样理解这个书名的:这是一群平凡的人,而他们身上有不平凡的精神。

这句话被印在书腰上,被写进读后感,被引用了几十年。它很动人。

而它有一个问题。

它是在替这些人申请一次晋级

它的逻辑是:这些人虽然身份低微,但他们勤劳、坚韧、有理想——所以他们其实是不平凡的。

注意这句话在做什么:它没有质疑那套排序,它只是想把这些人往上挪一格。

而那套排序,正是压着他们的东西。

那三种馍的名字是学生自己起的。孙少平站在雨里等所有人走光,是因为他自己也认那个排序。他后来出走,一半也是为了摆脱那个位次。

如果这本书最后的意思是"他们其实不平凡",那它就是用同一把尺子,给了这些人一个稍微好一点的分数。

而这本书里发生的事情,比这个要难得多。

后面四篇会一件一件看下去:一个人替另一个人做了决定,一个女人把自己烧光了,一个女人回到了一个她不爱的人身边,一个女人死了,一个男人最后选择回到矿井底下。

而最后一篇要回答的问题,就是这个书名在问的那个问题:

忠于自己,算平凡还是不平凡?

下一篇先讲孙少安。

他是这本书里最被称赞的人物——有担当,能吃苦,顾家,从十三岁扛到最后。

而他做过的最要紧的一件事,是替另一个人做了决定。

那个人叫田润叶。

《平凡的世界》,路遥著,一九八六至一九八八年出版。本文所据为人民文学出版社三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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