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有情的 · 散文导读 · 04

脂砚斋说了,就一定要照写吗?

页边的一句话,可能是见过后文的人留下的线索。但接着写的人,不能只听自己喜欢的那几句。

涉及批语对人物后事的提示;不披露原创续写的具体结局。

正文旁边,另有人在说话

第一次读带脂批的《红楼梦》,有时会忽然觉得,身边多坐了一个人。正文刚写到一件寻常事,他就在旁边提醒:留心,后面还有。碰到某个人物,他又说,真正要紧的文字在后头,可惜稿子已经不在了。

这些声音令人舍不得放过。我们停在八十回,看不见的地方,有人似乎曾经去过。对想接着写的人来说,一句这样的批语,当然比自己空想出的情节更值得仔细读。

但“值得仔细读”,还不是“拿来就能用”。读完一句,至少还得问:是谁的话,记在哪一种本子上?他说自己看见了,还是在推测?是在描述后事,还是在说“假如如此就好了”?这些语气如果压成一类,线索会比它本来能承担的更重。

我们习惯统称它们为脂批,读起来却不能假定始终只有一个人在同一时间,面对同一稿书说话。批语中的见闻、赞叹、惋惜和猜想,都要各自留下位置。

一条说出家,一条问何必削发

围绕宝玉的后来,就有两句很难顺手拼在一起的话。一条庚辰本批语说到他“弃而为僧”;另一条据转录保存的靖本批语,说到末回“撒手”与“已悟”,又问“是何必削发”。

它们都值得听,却不能因为后一条更合我的心意,就把两条的来路说成一样可靠。靖本原件已经不在,所据是传录,真伪也有争议。这层距离应当随引文一同交给读者。

也不能马上宣布:两句不同,必定是曹雪芹先写了一个结局,后来又换了一个。也许批者所见不是同稿,也许他对同一件事作了不同理解。可能性不是一份已经找回的改稿记录。

我的续写作出了自己的选择,论文也登记了这个选择所付出的代价。但这里要先讲清的,不是劝读者同选一边,而是:选了以后,另一句话仍然在那里。它没有因为不方便,就失去被看见的资格。

不能只问“我这样写有没有依据”

开始找材料的时候,很容易做一件让自己安心的事:某一段已经写好了,便去找一句可以支持它的批语。找到之后,仿佛这段就有了根。

问题是,这只能回答“我这样写有没有依据”,不能回答“还有什么依据,我没有照着写”。前一个问题有了好答案,后一个问题仍可能完全没被问过。

所以后来我把查找的方向转过来。不只为已经写出的情节找证人,也去看那些指向别条路的批语。照走了的记下来;只接住一半的,写明哪一半;换了意思的,不把它算成原样兑现;没有采用的,也留下缘由。

这件事听起来像做表格,实际会碰到很不舒服的时刻。原先以为已经接上的一条,拆开看,可能只接上了其中一个动作。原先以为能证明人物最后去向的话,仔细读,未必说了那么多。

研究里有一轮复核,是先不看我的续写,只让分析者读批语与它所批的正文,说清这句话究竟断言了什么,再回来核对小说。这个办法并不保证永不误判,却能暂时拿开一个很强的诱惑:因为已经知道我写了什么,就替批语也知道那些事。

那条没有走的路

把未采用的线索放在一起,能看见别的下半部可能怎样展开。它们不是一堆应该清走的障碍,也不能据此宣布历史上确有几部完整的失稿。它们首先说明,现存材料容得下不止一条阅读路线。

我接着写的这一条,因而需要说清自己为什么转弯。是因为前八十回已经写下的事不容这样接?是两条提示不能同时照顾?还是我带入的理解,使我不愿让人物走向那个结局?这几种理由不能互相冒充。

尤其不能把“不合我的读法”说成“批者一定看错了”。我没有这种便利。读者完全可以拿起我留下的另一条批语,写出与我不同的后来。

页边那个人仍在说话。认真听他,不一定意味着照他说的做;也意味着当我不照做时,不伸手把那一句盖住。

想进一步看依据与论文

两条批语的来路、取舍与复核方法,参专题一及总篇第6节。靖本批语按项目所用传录引述,原件已佚;不同批语所见可能不是同稿,不等于已证实若干部完整失稿。

这组散文会随后续专题研究继续增补。你不必先读论文,也不必一次读完;从一个问题进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