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有情的 · 散文导读 · 01
一个人的结局,说得尽这个人吗?
说起黛玉,我们很快想起她怎样死去。可是,她活着的时候,还做过许多别的事。
涉及前八十回人物与情节;不揭开原创后三十回的关键转折。
她也教过人写诗
说起林黛玉,很容易先说到她的结局。话还没有展开,眼泪、焚稿、爱情的失败,已经围到了眼前。仿佛一个人的最后几天,可以替她的一生作自我介绍。
不妨先把结尾放远一点,回到前八十回。香菱想学诗,黛玉没有只夸她有兴致,也没有把她挡在门外。她讲诗该怎样读,替她安排从哪些诗人读起,又看她写出来的东西。写得不好,她肯指出来。香菱拿着诗来,并不是来领取一份体面的安慰。
这时的黛玉不是一个等着失恋的人。她懂得一种东西,愿意把它交给另一个人,也相信对方值得认真教。她对诗的认真,有时比我们替她准备的“多愁善感”四个字更有分量。
香菱也不只是一个身世可怜的人。学诗的时候,她有要弄明白的字句,有写不出的着急,有反复琢磨之后终于得到一句的快意。别人知道她遭过什么难;只有一直跟着她读下去,才会看见她自己正在朝什么地方用力。
知道遭遇,还不等于认识一个人
我们讲小说,免不了概括。黛玉多情,宝钗稳重,凤姐能干,香菱命苦。概括让谈话开始得快,可它也很容易替谈话收尾:既然已经知道这是什么人,后面的细节便只用来印证。
《红楼梦》的难得处,恰在那些不肯省掉的细节。人物在别人面前说的话,与独处时的心思,未必是一回事。一次刻薄之后可能有体谅,一次周全里也可能带着算计。日子把人写得比评语宽。
所以我说“人是有情的”,首先不是在赞美每一个人。这里面当然有伤害、嫉妒和占有。一个人有自己的痛处,并不因此就有权让别人替他受苦。
这句话想留下的是更朴素的一层:每个人都有从自己这里发生的生活。对他来说,有些东西不能随手换掉;有些事情,旁人以为已经过去,他还没有过去。他不是只在宝玉经过时才开始存在,也不是只为把另一个人的故事推向高潮才受难。
体贴也有要学的地方
宝玉的可爱,常在他愿意为别人多停一会儿。旁人觉得不值当的眼泪、祭奠、细小心事,他会当一回事。我们能从这种停留里认出他的“情”。
可是愿意体贴,与已经懂得对方,仍有距离。一个人再热切地替别人着想,也可能把自己的愿望装进对方的心里。觉得“她当然会如此”,有时只是还没有等她开口。
我从这部书里读出的方向,是让这种距离保留下来。关心一个人,不等于取得替她说完的资格。她可以感激,也可以拒绝;可以爱你,也仍然有与你无关的诗、日子和打算。
这是我的读法,不是说曹雪芹早已用一套现成的哲学说过同样的话。书里的人先活在那里,解释应当跟着他们走,而不是叫他们排好队,来证明解释。
结局是大事,却不是全部
这样读,并不会使黛玉的死变轻。恰恰相反。若她只代表一种必败的爱情,她的死亡便只是给主题盖上最后一个章。若她是那个会读诗、教诗,会生气,也会重新理解别人的人,失去她,失去的就不是一个位置,而是一种再也不会照原样继续的生活。
同样,给人物一个好结局,也不能自动补偿前面没有认真写她。让她忽然获救、忽然成婚、忽然被所有人理解,并不一定比让她死去更尊重她。要紧的是,事情发生以前,她有没有作为自己活过;事情发生以后,她是否还只是作者手里的一项安排。
我接着写后三十回,最初被留住的,就是这个问题。我们已经知道家会散,也知道人会失去许多东西。可在这些将要发生的事里面,她们到底怎样说话,怎样选择,怎样把另一个人重新看在眼里?
先别急着替黛玉写下最后一句。她面前还有一个来学诗的香菱。让她把这一课教完。
这组散文会随后续专题研究继续增补。你不必先读论文,也不必一次读完;从一个问题进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