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n Dubito 自我作为目的 Essays in the Self-as-an-End Tradi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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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主子 · 第一位 · 情慈
Twelve Masters · Rank I · Qíngcí

情慈:贾母与一棵看见一切的大树

The Tree That Sees Everything: Grandmother Jia's Compassionate Presence

She is the only person in the novel who dies smiling. What does it take to hold that position — and what does it cost?

This essay is currently available in Chinese only. Full English translation in preparation.

贾母是全书中唯一一个含笑而去的人。

黛玉泪尽而亡。晴雯含冤而死。凤姐狱中自缢。宝钗病死雪中。宝玉出走。湘云沦为乞丐。108人的情榜上,几乎每一个结局都是苦的。

只有贾母,临终那一刻,"脸上发红,再也说不出话来,竟是含笑去了"。

她笑什么?


一、她年轻的时候

第三十八回,螃蟹宴上,贾母讲了一段往事:

"我先小时,家里也有这么一个亭子,叫做什么'枕霞阁'。我那时也只像他们这么大年纪,同姊妹们天天顽去。那日谁知我失了脚掉下去,几乎没淹死,好容易救了上来,到底被那木钉把头碰破了。如今这鬓角上那指头顶大一块窝儿就是那残破了。众人都怕经了水,又怕冒了风,都说活不得了,谁知竟好了。"

一个大家闺秀,天天跟姐妹们跑去亭子里玩,一不小心掉水里差点淹死,头上留了疤,一辈子没消。众人都说活不了,她活了。活了八十多年。

这是什么人?

湘云。

湘云的号叫"枕霞旧友"。这个号不是随便起的——"枕霞阁"是贾母少年时代的记忆,湘云用了这个名字,就是曹雪芹在告诉你:湘云是贾母年轻时的影子。

同样的活泼,同样的胆大,同样的不在乎规矩。贾母年轻时掉水里留了疤,湘云醉卧芍药裀满身花瓣。一个是水里捞上来的少女,一个是花里睡过去的少女。隔了两代人,同一种不设防的鲜活。

第三十五回,贾母自己说过:"当日我像凤哥儿这么大年纪,比他还来得呢。"凤姐已经是"脂粉队里的英雄"了,贾母说她年轻时比凤姐还厉害。第四十七回她又说"从我作重孙子媳妇起,到如今五十四年,凭着大惊大险千奇百怪的事也经了些"。

五十四年的豪门生涯,从重孙媳妇熬到老祖宗。她不是生来就是端坐在上位的老太太。她是从枕霞阁掉下去又爬上来的那个少女,一步一步走到了这里。

情榜给她两个字:情慈。位列十二主子之首。

但"慈"只是她最后的形态。在"慈"之前,她有过"憨"(跟湘云一样不设防),有过"雄"(比凤姐还来得),有过大惊大险,有过千奇百怪。一个人活到八十多岁还含笑而去,不是因为她一辈子顺遂,是因为她什么都经历过了。

二、她懂

贾母是全书中最懂余项的长辈。

她挑晴雯给宝玉。第七十八回贾母自己说的:"晴雯这丫头,我看他甚好,言谈针线都不及他,将来还可以给宝玉使唤的。"王夫人后来用"女儿痨"的借口撵了晴雯,脂批说"可知晴雯为贾母所定,非王夫人意也"。贾母选人的标准是什么?才貌鲜活。跟她自己年轻时一样,跟黛玉一样,跟湘云一样。她选的人都是余项最亮的人。

她看出蘅芜苑的问题。第四十回,贾母带刘姥姥游大观园,进了宝钗的房间,"雪洞一般,一色玩器全无"。贾母摇头说:"年轻的姑娘们,房里这样素净,也忌讳。"又说"我们这老婆子,越发该住马圈去了"。一个年轻人的房间里应该有多余的东西,有不必要的装饰,有不合规矩的小心思。那些就是余项。宝钗把它们全扫了。贾母一眼看出来了。

她保护黛玉。第三回黛玉进贾府,她把黛玉和宝玉安排在碧纱橱里里外外住着。第二十九回张道士给宝玉提亲,她拿"和尚说命里不该早娶"挡回去,然后说"不管根基富贵,只要模样配得上就好"。第五十七回紫鹃试玉宝玉发疯,她得知原委后没有责怪黛玉一个字,只说紫鹃"平白的哄他作什么"。

她在癸酉本的临终遗言里把话说到了最明:"可惜这辈子见不到你两个成亲,也是我的一块心病。"然后又把这件事嘱咐了邢夫人、王夫人、凤姐、李纨一遍。

她懂宝玉。她懂黛玉。她懂晴雯。她知道谁身上的东西是活的,知道那些活的东西在这个秩序里多么脆弱。她也知道自己是这些脆弱的东西最后的屏障。

但她同时是这个秩序的最高维护者。

三、她的矛盾

第五十四回元宵夜宴,贾母当众批了一通才子佳人的戏文:

"这些书都是一个套子,左不过是些佳人才子,最没趣儿。把人家女儿说的那样坏,还说是佳人……只一见了一个清俊的男人,不管是亲是友,便想起终身大事来,父母也忘了,书礼也忘了,鬼不成鬼,贼不成贼,那一点儿是佳人?"

这段话表面是维护礼法,但仔细看,她骂的不是"有情",她骂的是"不合规矩的有情"。一个大家闺秀可以有才有情,但不能私相授受。婚姻必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然后紧接着下一回就是"慧紫鹃情辞试忙玉",宝玉听说黛玉要走发了疯。贾母知道了,没有追究黛玉。

这就是她的矛盾。她公开场合说"不许这样",私下里默许了一切。她懂宝黛之间的情是真的,但她不能公开承认,因为她是贾府的秩序之顶。她可以拖延(和尚说不该早娶),可以暗示(不管根基富贵只要模样好),可以默许(不追究紫鹃试玉),但她不能明说"我支持宝玉娶黛玉"——直到她临终的时候。

临终才说出口,是因为到了那一刻,她不再是秩序的维护者了,她只是一个快死的老太太。秩序已经跟她无关了,她终于可以说真话。

这就是情慈的深层含义。不是简单的"慈祥"。慈是一种有约束的爱——她爱黛玉,爱宝玉,但这份爱受限于她所在的位置。她坐在秩序的顶端,她的每一句话都是秩序的一部分。她说"年轻姑娘的房间不该这样",表面上是管宝钗,实际上是在用秩序的语言保护余项——你这样素净是不对的,年轻人就应该有点多余的东西。她用"规矩"来替"余项"说话。

这是全书中最高级的一种操作:用秩序的语言保护秩序要消灭的东西。只有站在秩序顶端的人才做得到。

四、大树

"树倒猢狲散"——这句话在《红楼梦》里反复出现。贾母就是那棵树。

她活着的时候,树还在。宝玉可以不读书,黛玉可以使小性子,晴雯可以撕扇子,湘云可以醉卧花裀。这些余项能存在,不是因为秩序容纳它们,是因为贾母在秩序的顶端撑着一把伞。伞底下有一小块空间,余项可以在里面生长。

她的第二十二回灯谜的谜底是"荔枝"——谐音"离枝"。猴子站在树梢,树在就在,树倒就散。这个谜语不是在说贾母会死,是在说贾母死后,所有依附在这棵树上的人都要散。

癸酉本里,贾母死在第八十三回。贾府被抄是第九十一回。中间隔了八回。

这个时间差不是巧合。是贾母走了以后,秩序失去了最高维护者,开始加速崩塌。凤姐第八十八回被休——如果贾母在,贾琏敢休凤姐吗?黛玉第九十七回死——如果贾母在,宝黛的婚事还会拖着吗?贾母的死是第一张倒下的多米诺骨牌。她不是被秩序杀死的(不像晴雯),她是自然老死的。但她的自然死亡启动了秩序的崩塌。

她走之前,把能嘱咐的都嘱咐了。宝黛的婚事,嘱咐了邢夫人王夫人凤姐李纨一遍。宝玉不肯读书,别逼紧了。她把自己的梯己拿出来办丧事,因为"家里出的多进的少"。

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家要败了。癸酉本第八十三回她说:"我忖度着自己熬不过今年了。"第七十六回中秋夜她听笛落泪,脂批说"贾母已看破狐悲兔死"。她看破了,但她不说破。说破了也没用——她改不了。她能做的只是在自己还在的时候,尽量多撑一天。

这就是"慈"最沉的那一层意思。不是不知道黑暗要来,是知道黑暗要来,还是给你最后的温暖。

五、含笑而去

现在回到开头的问题。她笑什么?

癸酉本写她临终时,先见了宝玉黛玉,说了"两个小冤家"的话和"见不到你两个成亲"的遗憾。又见了贾蘭,说"再见一个重孙子就安心了"。然后"脸上发红,再也说不出话来,竟是含笑去了"。

她笑的不是"一切都会好"。她太清醒了,她知道一切不会好。

她笑的是:该见的人都见了,该说的话都说了。宝玉在,黛玉在,贾蘭在。她走之前,她爱的人都还活着。她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她爱的人围在她身边。

这就够了。

黛玉死的时候在哭。晴雯死的时候在恨。凤姐死的时候在悔。宝钗死的时候在雪里。她们死的时候,最深的余项在最后一刻爆发出来——泪、恨、悔、冷。

贾母的余项在最后一刻没有爆发。它不需要爆发。因为她的余项一直在那里——就是"慈"本身。她一辈子都在用慈爱保护身边的人,死的那一刻也是。她不哭不恨不悔不冷,她笑。她用最后的笑告诉身边的人:你们不要害怕。

这是情慈最深的含义。不是给予爱的能力,是在一切即将崩塌的时候,还能给出最后一个笑容的能力。

她知道自己走了以后,树就要倒了,猢狲就要散了。黛玉会死,晴雯已经死了,凤姐会被休会入狱会自缢,大观园会变成废墟。她全知道。但她在临终那一刻选择笑。不是因为她不知道,是因为她知道了还是要笑。

含笑而去。

有一个事实值得注意。通行本后四十回和癸酉本后二十八回在很多地方分歧巨大——贾母死的时间不一样(通行本在抄家后,癸酉本在抄家前),死的场景不一样,身边的人不一样。但在一个细节上两个版本完全一致:含笑而去。通行本第一百一十回写她"脸变笑容,竟是去了"。癸酉本第八十三回写她"竟是含笑去了"。

不管是谁续的后四十回,不管是谁写的后二十八回,两个人面对"贾母怎么死"这个问题,给出了同一个答案。这说明"含笑而去"不是任何一个续作者的发明,它是从前八十回的贾母形象里自然长出来的——只要你真正读懂了这个人,你就知道她只能笑着走。

这四个字是曹雪芹给一个活了八十多年的女人最大的尊严。你经历了一切,你看透了一切,你保护了你能保护的一切,你保护不了的你也知道保护不了。最后你笑着走了。不是放下,不是释然,是——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不是我能管的了。

枕霞阁掉下去的那个少女,最后笑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