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在场的人
The Absent Ones: Seven Masters Who Are Never Quite There
贾敬、贾珍、尤氏、薛姨妈、贾代儒、林如海、甄士隐 — seven people the plot requires but who keep vanishing.
十二主子 · 贾敬、贾珍、尤氏、薛姨妈、贾代儒、林如海、甄士隐
十二主子里,贾母、贾赦、邢夫人、贾政、王夫人五个人的戏已经写过了。剩下七个人有一个共同特征:他们的戏不在自己身上,在他们造成的后果上。
贾敬不在家,所以贾珍没人管。贾珍没人管,所以尤氏只能忍。薛姨妈劝了一辈子,薛蟠一个字没听进去。贾代儒训了一辈子,学塾照样烂。林如海死了,黛玉成了没有根的人。甄士隐走了,留下妻子一个人扛。
主子的恶不一定是在场的。有时候缺席本身就是恶。有时候无效本身就是恶。你不在,你的位置就被别人填了,填进去的东西你管不了。你在,但你的话没有用,那你在跟不在有什么区别。
一、贾敬:情疏
贾敬是宁国府的父亲。但他不在宁国府。
他在城外道观里炼丹。第十一回他过生日,寿宴摆在宁府,他本人不来。贾珍让贾蓉去送礼,传话说"父亲遵太爷的话不敢前来"。一个父亲过自己的生日,不在场,靠儿子传话维持体面。
第十三回秦可卿死了。长孙媳妇死了,这是宁府的大事。贾敬的反应是"并不在意,只凭贾珍料理"。一句话把宁府的全部治理权交给了贾珍:你管吧,我不回来。
第六十三回他死了。吞金服砂,烧胀而亡。大夫说了死因,家人说"功成圆满升仙了"——两套话搁在一起,讽刺到了极致。
疏是他跟家族的关系方式。不是被隔开的,是自己走开的。他有权力回来——他是宁府辈分最高的人。但他选择不回来。炼丹比当父亲重要,修道比管家重要。他把自己的位置空出来了,空出来的位置被贾珍填了。
贾珍填进去了什么?"恣意奢华"四个字。秦可卿的丧事办到什么程度——一百零八众僧,九十九位全真道士,棺木用的义忠亲王老千岁的樯木板。贾政在旁边提醒"此物恐非常人可享",贾珍不听。没有人管他。贾敬不管,贾母管不到宁府,贾政不是宁府的人。
父亲的疏释放了儿子的奢。贾敬在道观里追求超脱的时候,贾珍在宁府里把一切推向仪式化的极端。一个不在场的父亲,是所有失控的起点。
二、贾珍:情奢
贾珍的奢不是花钱多。花钱多的人贾府里一大把。奢是把所有东西都推到排场的极限——丧事要最盛大的,排面要最好看的,规格要最高的。他不是在办丧事,是在办一场权力的展览。
秦可卿死后他哭诉"谁不知我这媳妇比儿子还强十倍"——这句话一半是真情,一半是给丧礼定性:既然媳妇比儿子还重要,那丧事就该比儿子的丧事更盛大。他用情感叙事来给奢华找理由。
第四十七回薛蟠被柳湘莲打了,贾珍的反应是笑着说"他须得吃个亏才好"。别人的痛苦是他的谈资。权势者的娱乐化——不是故意残忍,是在他的位置上,别人的事都是小事,只有排场是大事。
奢到最后奢进了监狱。秦可卿丧事上花银子给贾蓉买龙禁尉虚职,这件事在抄家时被翻出来了。他和尤氏被发配,流放途中尤氏被强盗砍死,他后来也死在路上。
从"尽我所有"到一无所有。奢的终点是身上连一件完整的衣裳都没有——流放路上"满脸尘灰,瘦的不像样子"。
三、尤氏:情忍
尤氏是贾珍的妻子。她的一辈子可以用一个字概括:忍。
第十回她照料秦可卿,对贾蓉说"你不许累掯他,不许招他生气"——她能做的就是把冲突压下去,用柔的方式维持日常。第十三回秦可卿死了,她"犯了胃气疼睡在床上"——主母的位置在,身体撑不住了。凤姐来协理宁国府,填的就是尤氏倒下之后的空。
第六十三回贾敬死了,贾珍不在家,"一时竟没个着己的男子来"。尤氏一个人处理——锁道士、出城验尸、听大夫说死因。这是她在前八十回里唯一一次展现真正的指挥力。但这个指挥力是被逼出来的,不是日常积累的。平时她没有这个空间。贾珍在的时候,所有的资源和决断都被贾珍拿走了。
第七十四回她跟惜春吵了一架。惜春说宁府不干净,要跟宁府断绝来往。尤氏说"真真叫人寒心"。这是她在前八十回里唯一一次表达愤怒——不是对贾珍,不是对贾敬,是对惜春。她忍了丈夫一辈子,忍了公公一辈子,对小姑子的一句话反而忍不住了。忍到最后,情绪只在最安全的方向上溢出来。
流放路上她被强盗砍死。"尤氏惨被贼人砍死,贾珍、岫烟都号啕大哭。"一辈子忍着不动的人,最后被一刀砍倒。她没有邢夫人那样的"骂不绝口死不闭目"——忍的人不会在死的时候突然变成不忍的人。她大概率是安安静静死的。忍到死还是忍。
四、薛姨妈:情劝
薛姨妈的权力形态是最无效的那一种:劝。
第四十七回薛蟠被柳湘莲打了,她心疼发恨,想告诉王夫人"遣人寻拿湘莲"。宝钗拦住了她,说你这样做只会显得"偏心溺爱纵容生事"。薛姨妈说"我的儿,到底是你想的到,我一时气糊涂了"。
母亲被女儿劝回来了。她的劝不但对薛蟠无效,反过来她自己要被宝钗劝。在薛家的权力结构里,真正做决定的人是宝钗,不是薛姨妈。薛姨妈提供情绪(心疼、发恨、想报复),宝钗提供理性(不能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母女之间的权力是反的。
第四十八回薛蟠要出远门做买卖,薛姨妈的第一反应是"你好歹跟着我,我还放心些"——想把儿子留在身边。又被宝钗说服了:让他去吧,花点钱学点乖。
劝的悲剧不是劝错了方向,是劝本身就没有力量。薛蟠该打的时候她劝他别惹事,薛蟠该放手的时候她劝他别走远。两头劝两头没用。她的劝是一种无力的善意——出发点是好的,效果是零。
癸酉本第一百零四回薛姨妈被金桂毒死。金桂给宝钗下毒被宝蟾识破,金桂把毒汤转送给薛姨妈。薛姨妈不知道,喝了,死了。
劝了一辈子,最后被一碗毒汤收了命。她连死都是被动的——不知道汤有毒,不知道金桂在害人,不知道自己正在死。劝的人一辈子都在试图管别人的事,最后连自己的命都管不了。
五、贾代儒:情训
贾代儒是贾府家塾的先生。"司塾的乃现今之老儒贾代儒。"
训是他的职能。但训跟劝一样,是无效的。
第九回家塾的实况:薛蟠以"束脩礼物"换取出入学塾的资格,学生龙蛇混杂,打架闹事。贾代儒在这个环境里训什么?训的内容是"四书经学",训的对象是一群根本不想读书的纨绔子弟。他的训是制度的门面——贾府需要一个"诗礼簪缨"的面子,家塾就是这个面子的载体,贾代儒就是这个面子的看守人。
但面子看不住里子。学塾的里子已经烂了。薛蟠的钱比贾代儒的训有用得多——钱能买到出入学塾的权利,训买不到任何人的听话。
第十二回他的孙子贾瑞死了。贾瑞被凤姐设计,沉迷风月鉴,一命呜呼。贾代儒夫妇的反应是"大骂道士:是何妖道"——把责任推给了道士。一个训了一辈子人的老儒,面对自己孙子的死,不反省教育的失败,去骂道士。训到最后,训不住自己家的人。
癸酉本第九十三回贼寇攻入贾府,贾代儒"躲在一边,终究下落不明,凶多吉少"。训的人连自己都保不住。一辈子站在讲台上,最后一刻躲在角落里。
六、林如海:情儒
林如海在前八十回里只做了一件事:把黛玉交给贾母。
第三回他对黛玉说的话是全书最简短的父亲遗言之一:"今去依傍外祖母,无事和你舅母姊妹们一处。""只是有一句要紧话:岂可任性?"
两句话。第一句是安排:去外祖家。第二句是规训:不要任性。
"岂可任性"四个字就是林如海留给黛玉的全部遗产。他把父爱翻译成了制度——你去那个家,要守那个家的规矩,不要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他没有说"你要是受了委屈就回来",因为没有回来这条路——他知道自己活不久,黛玉回来也没有家了。他能做的就是把女儿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然后嘱咐她乖一点。
这就是儒。儒是用制度化的方式处理感情。该说的话说到位,该办的事办妥当。把女儿的前途安排好,把贾雨村推荐给贾政——私人关系转化为社会网络。一切都是合理的、有序的、体面的。唯独缺一样:他没有问过黛玉想不想去。
黛玉后来在贾府的一切痛苦,根源之一就是这个"岂可任性"。她不能任性,因为她是寄人篱下的外甥女,父亲临终嘱咐过她要守规矩。但她的整个人就是任性的——她的情、她的诗、她的刻薄话、她的眼泪,全部是任性。父亲的遗言和她的天性之间有一道裂缝,这道裂缝她一辈子没有合上。
林如海第十四回"灵返苏州郡",死了。情榜上"情儒"两个字,是对一个用规矩表达爱的父亲的最精确定位。
七、甄士隐:情匡
十二主子的第十二位。每一册的第十二位都是特殊的——正册是秦可卿(从上面看),十二杂家是刘姥姥(从下面看),十二主子是甄士隐(从外面看)。
第一回,甄士隐是一个地方士绅。住在姑苏阊门,有妻子有女儿,有田有房有闲情。他看见贾雨村在隔壁寺庙里穷困潦倒,中秋节请他喝酒,赞他"抱负不凡",给他银子让他进京赶考。
然后他的女儿被拐了。然后他家被烧了。然后他投靠岳父被嫌弃。然后他听到跛足道人唱"好了歌",主动要求"待我将你这好了歌注解出来",注解完了说一声"走罢",跟着道人走了。
"走罢"两个字是全书最决绝的转身之一。他不是被度化的,是自己要走的。他主动注解好了歌——不是被动地听,是把自己的理解说出来。说完了,走了。留下妻子封氏"哭个死去活来"。
匡是矫正。他不在贾府的系统里面,但他在系统的外面看。他是全书第一个出场的人,也是最后收场的人之一。癸酉本第八十一回他在香菱临终前以暮年道士的身份出现,告诉香菱她的身世——"儿本是姑苏阊门人氏,为父名甄费。"一个从第一回就走了的父亲,在最后告诉女儿你是谁、你从哪里来。
匡字的结构含义是"从外部施以矫正"。他矫正的不是贾府——贾府的事他管不了。他矫正的是贾雨村。贾雨村一路攀爬、一路害人,从甄家的恩人变成了甄家的仇人(放任英莲被薛蟠买走、后来在官场上为虎作伥)。到最后,甄士隐回来了。癸酉本让贾雨村最终获罪,死在发配途中——贾雨村一生的攀爬,被甄士隐一生的旁观照见了。"真事隐"照见"假语存",第一回种的因在最后一回收了果。
甄士隐的"走罢"跟贾敬的修道看起来像同一件事——都是男人离开家庭。但性质完全不同。贾敬走了是逃避,他的位置空了,填进去了贾珍的奢。甄士隐走了是看破,他的位置不需要填——他不在任何权力结构里面,他走了只留下封氏一个人的痛苦。
一个逃避的人和一个看破的人,在"不在场"这件事上是一样的。区别在他们走了之后世界怎么变。贾敬走了,宁府烂了。甄士隐走了,什么都没变——也什么都没好。看破的人不改变世界,他只是不再被世界困住。但他女儿还困在里面。
情匡不是说他匡正了世道。是说他站在外面,看见了歪的地方,但只在最后回来点了一下——告诉香菱你是谁,照见贾雨村是什么。他不救人,他只照镜子。镜子不改变被照的人,但被照的人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
附:HC-16分析与癸酉本批判
七人的HC-16类型与跨册同构:
贾敬(情疏),第3位DFEB,与正册元春(情尊)、又副册小红(情屈)同构。同构的人共享一种底层结构:有驱动力,有底线,要方向,不逃。元春被困在宫里不逃,小红被困在怡红院底层不逃,贾敬被困在——不,贾敬没有被困。他是自己走的。同一种DFEB,在主子册里表现为主动退出:B低不是被锁在原地,是自己选了一个地方待着不动。他的道观就是他的宫,他把自己锁进去了。
贾珍(情奢),第9位DFAB,与正册凤姐(情雄)同构。D高F高同时开火的攻击性极强。凤姐的DFAB是冲——管家、弄权、害尤二姐、死了还要从太虚幻境跑出来杀仇人。贾珍的DFAB是铺——丧事铺到极致、排场铺到极致、花销铺到极致。冲和铺是同一种驱动力的不同表现:凤姐往深处冲,贾珍往宽处铺。
尤氏(情忍),第10位CFAB,与正册巧姐(情缘)同构。一开三关,F高其余全低。巧姐的F高表现为被卖入妓院骂舅舅——不求什么但碰到底线时硬。尤氏的F高在前八十回里几乎看不见,只在第七十四回跟惜春吵架时露了一次——"真真叫人寒心"。忍了一辈子的人,情绪只在最安全的地方溢出来。
薛姨妈(情劝),第7位DTEB,与正册迎春(情懦)、副册尤二姐(情悔)同构。高求不得,能容,要方向,不逃。迎春容了一辈子死在原地,尤二姐容了凤姐的折磨吞金死在原地。薛姨妈的容表现为劝——劝是无力的容,容不了但做不了别的,只能用嘴说。劝了没用,她也不走,继续待在原地继续劝。
贾代儒(情训),第8位CFEB,与正册惜春(情冷)、又副册金钏(情烈)同构。不驱动,底线硬,要方向,不逃。惜春的CFEB表现为冷——碰到底线就切割,"不作狠心人难得自了汉"。贾代儒的CFEB表现为训——碰到不合规矩的事就训诫,但训诫的力度远不如惜春的切割。惜春切得断,贾代儒训不住。同一种底线,在不同的人身上硬度不同。
林如海(情儒),第11位CTAB,与正册李纨(情槁)同构。四通道全关。李纨的全关表现为枯木——不参与、不说话、活过所有风暴。林如海的全关表现为体制——按规矩办事、按制度安排女儿、用"岂可任性"四个字把父爱封装成规训。全关的人没有弱点也没有锋芒,安安稳稳活着或死着。
甄士隐(情匡),第12位余项,不在HC-16的十二列光谱上。每一册的第12位都是系统的观察者——不在光谱内部,在光谱外面看。甄士隐从外面看见了贾府的兴衰,从外面照见了贾雨村的始末。他不改变任何事,他只是照。
癸酉本对这七人的处理:贾珍和尤氏的流放大庾岭骨架成立,与贾赦邢夫人的流放线合拢。尤氏被强盗砍死偏粗暴,但忍的人被暴力终结在结构上不矛盾——忍的人没有反抗能力,碰到暴力就是死。贾珍"起兵反抗被官府杀死"是遗民私货——DFAB的贾珍是铺排场的人不是带兵打仗的人。薛姨妈被金桂毒死的情节链(金桂下毒→宝蟾识破→毒汤转送薛姨妈)细节合理,但金桂的操作过于复杂,曹雪芹大概率会写得更简洁。贾代儒"下落不明凶多吉少"的处理反而可能接近原笔——他不需要一个明确的结局,他的训在学塾被毁的那一刻就结束了。甄士隐在香菱临终前以道士身份出现,告知身世——这个设计精确呼应第一回,大概率是曹雪芹层的原笔。
HC-16类型详见:[nondubito.net/hc16](https://nondubito.net/hc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