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队停在里斯本外的水面上。
旗帜迎着风展开。
士兵和水手已经准备好。
他们为即将到来的航行祈祷,也把灵魂预先安置到死亡面前。
因为谁都知道,远海并不是一条已经铺好的道路。
岸上却是另一种景象。
城里的人聚到海边。
有些来送朋友。
有些来送亲人。
也有人只是想看舰队离开。
母亲哭着问:
你是我年老时唯一的安慰,为什么要去一个可能成为鱼腹坟墓的地方?
妻子问:
你为什么把这条属于我们共同生活的命,交给暴怒的海?
老人和孩子也跟在人群中。
白色沙滩被泪水打湿。
出发的人没有抬头看母亲和妻子。
叙述者说,他们怕自己因痛苦而动摇,改变已经确定的目的。
于是,他们选择不作惯常的告别,直接登船。
就在舰队开始离岸时,一位老人提高了声音。
《卢济塔尼亚人之歌》是一部歌唱葡萄牙航海、战争、发现和国家功业的史诗。
达·伽马的舰队将驶向印度。
海洋会被穿越。
新的航路、知识、贸易和帝国空间会由这场远征展开。
如果老人只出现在后来一部反对远航的作品中,他的话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他被放在这部荣耀史诗自己的出发现场。
舰队已经准备完成。
祈祷已经举行。
青年们因伟大事业而激动。
诗却让一位“只由经验造就智慧”的老人站在人群中,摇了三次头。
他的声音沉重,却大到已经进入海上的人仍能清楚听见。
他没有赢得决定。
但他被允许在决定已经开始执行时,把反对留在歌中。
老人首先攻击的不是船。
而是人给欲望取的名字。
他呼喊:
统治的荣耀。
被称作声名的虚荣。
由公众赞许点燃、又被称作荣誉的快感。
然后,他追问:
这些华丽名字将让多少人经历死亡、危险、风暴和残酷?
又会以王国、金矿、胜利、凯旋和历史的承诺,把什么代价带给这个国家和人民?
这一连串问题并不证明“荣耀”只是谎言。
有些行动确实值得记住。
跨越未知需要勇气。
共同体也会通过公共事业获得真实能力。
老人攻击的,是名称怎样可能提前完成评价。
只要一项远征先被叫作伟大事业,反对者就容易被叫作怯懦。
只要一种欲望被叫作国家荣耀,承担代价的人便像已经自动同意。
只要未来会进入英雄史,眼前的哭声就显得只是无法理解伟大方向的软弱。
舰队上的人也不是没有支付代价。
他们不是坐在安全地方,命令别人替自己去死。
诗明确写到,他们把死亡放在眼前,也带着疑惧离岸。
海上风险首先落在航行者身体上。
因此,不能把老人说成唯一看见生命的人,把水手写成只受黄金和虚荣驱使的人。
一个人可以知道自己可能死,仍然愿意出发。
愿意为知识、使命、国家和名声冒险,并不因此失去判断能力。
但航行者愿意支付,并不能说明所有代价都只由航行者支付。
母亲失去晚年依靠。
妻子失去共同生活的人。
孩子失去照料与陪伴。
国家可能失去人口、财富和防卫能力。
远方将被接触、交易、占领或攻击的人,也会进入后果,只是他们尚未出现在这片海岸的告别场面。
一项行动由最勇敢的人亲自冒险,不等于它只属于他们本人。
岸上的妻子说:
你冒险交给海的生命,也是我的生命,不只属于你。
这句话若被无限扩大,也会产生问题。
没有任何亲密关系能使一个人的生命完全成为另一个人的财产。
妻子不能因为自己会悲伤,就取得丈夫全部未来的决定权。
母亲不能因为儿子是晚年依靠,就使儿子永远不能离开。
孩子的需要也不能让父母从此只能选择最低风险的生活。
否则,爱会把每一个共同生活的人都留在岸上。
可是,“你的生命不只属于你”也可以表达另一项较窄的事实:
你的决定已经通过关系进入别人生活。
你可以仍然决定出发。
不能假装只有自己承担后果。
亲密者没有自动否决权。
他们却也不是远征计划之外、只需自行承受情绪的人。
叙述者说,出发者不看母亲和妻子,是怕自己心痛,甚至改变已经开始的坚定目的。
这份克制很容易理解。
任何困难行动都不能永远停留在反复讨论中。
船要在某个时刻离港。
若每一次哭泣都重新打开全部决定,许多需要勇气和长期投入的事情将无法开始。
一个人也可能知道告别会使自己软弱,所以用不回头保护已经深思过的方向。
坚定并不天然是拒绝别人。
有时,它只是行动终于必须从思考转向执行。
但这里仍有一条需要看见的差别:
我听过你的理由,作出决定以后不再反复动摇。
与
我为了保持决定,避免真正看见你的理由。
不是同一件事。
诗没有告诉我们,每一位水手此前怎样与家人讨论。
也不能因为他们没有抬头,就说整个远征从未经过任何共同判断。
可是,这个动作至少显出:
岸上的关系仍然具有改变决定的力量。
正因为有力量,才需要避开目光。
一项共同使命越需要通过不看、不听和迅速登船来保护,越应该承认:
所谓“共同”并不表示所有人拥有同一种答案。
有些人坚定出发。
有些人含泪送行。
有些人公开反对。
决定最终由能够组织舰队、分配资源和启航的人执行。
共同体的行动可以在没有全体一致时发生。
但没有一致,就不应在事后把所有人都写成同一个意志。
老人问:
为什么舍近求远?
为什么让本国人口减少、力量削弱,只为在印度、波斯、阿拉伯和埃塞俄比亚的广大空间中获得主人之名?
他还说,若真要以宗教和战争取得荣耀,附近已有长期敌人,何必去寻找陌生危险。
这一段使老人不能被轻易改写成现代和平主义者。
他并不反对所有战争。
也不反对宗教敌我语言。
他只是认为,远方远征比近处战争更虚妄、更耗费国家。
他的世界仍然是一个帝国、宗教冲突和男性公共荣耀的世界。
因此,不能让他替后来被征服者完整发言,也不能把他称作全诗隐藏的现代反帝国思想家。
他看见了一些代价。
并没有看见全部代价。
这不会使他的异议失效。
一个人不必拥有最完整、最现代的理由,才有资格指出当前行动中的问题。
老人可能错估远航利益。
可能提出同样危险的替代方向。
也可能把世界分成自己时代的敌我。
可他提出的几个问题仍然没有被这些局限取消:
远征会消耗什么?
谁将承担?
“荣耀”是否让代价尚未发生便先被命名为值得?
为什么必须去这么远?
国家是否正把所有勇气、财富和人口投向一种尚未证明的方向?
对一个论者的限制进行审查,不能变成无需回答其问题的办法。
老人最后把航海冲动放进一组古老故事。
普罗米修斯把火带给人类,火也使世界进入武器、死亡和欲望。
法厄同试图驾驶父亲的太阳车。
伊卡洛斯与父亲进入天空。
人类不断以火、铁、水、热与寒,尝试高远而危险的事业。
在他的讲述中,越界几乎总与灾难相连。
这当然说得太强。
若人从不越过已知边界,航行、知识和新的共同生活都不会发生。
“以前没有人做到”不能成为永远不做的理由。
许多后来被视作正常的能力,在最初都需要承担不确定。
所以,老人不能只凭神话中的失败,就证明远征必然错误。
但他的神话也提醒:
高远并不自动等于高贵。
一项行动越能激起想象,越容易使人把危险本身当作价值证明。
仿佛只有接近毁灭,才显示事业足够伟大。
舰队后来会完成史诗歌唱的航程。
这会不会证明老人错了?
成功可以反驳他的部分判断。
若他说远征一定无法完成,那么完成就是反证。
若他说海上只有死亡,没有知识、航路和国家收益,那么后来的结果也会限制他的结论。
但成功不能倒转为:
因此,启航前所有风险都不值得提出。
因此,所有死者和离散都只是成功的合理价格。
因此,没有参与决定的人从一开始就应把远征视作自己的最高价值。
一项行动成功,证明它实现了某些目标。
不能单独证明目标值得一切代价,也不能证明不存在成本更低、边界更好的实现方式。
结果可以修正异议。
不能把异议从过去删除。
真正重要的也许不是老人最后究竟“对”还是“错”。
而是这部歌颂远征的史诗没有把他从出发现场拿掉。
诗完全可以只写旗帜、祈祷、勇气和大海。
可以让母亲与妻子的眼泪只成为英雄离别的装饰。
也可以把老人写成可笑、胆怯或衰老的声音。
但他被称作有经验、有智慧、形貌值得尊敬的人。
他的声音穿过海面,进入船上人的耳朵。
舰队仍然走了。
异议却没有被胜利前景盖住。
这使荣耀从一开始就不是单声部的。
共同体不能在每一项公共行动前等待所有人同意。
有人认为风险值得。
有人认为资源应投向别处。
有人会受益。
有人会失去。
最后必须形成决定。
真正的问题不是怎样消除分歧。
而是决定形成以后,失败的一方是否还被承认为共同体中的回答者。
他们的理由是否被记录。
承担的代价是否被计算。
结果后来有利时,是否还能说:
这项成功并没有让当初所有担忧变得愚蠢。
老人没有阻止舰队。
但诗保留他的声音,本身就是一种限制:
胜者可以航行。
不能独占对航行的命名。
一项共同体的荣耀,谁有资格说代价太大?
只让船上的人说,不够。
他们承担海上危险,却不承担全部留守后果。
只让岸上的亲属说,也不够。
他们承担失去,却不必完成航行者确认的方向。
只让统治者和史诗诗人说,更不够。
他们能够组织使命和保存名声,却未必以同样方式进入每一次死亡与离散。
也许,没有任何单一位置能够完成总判断。
正因如此,反对声音不能只因没有赢得决定而被视为没有资格。
它提供的是行动者最容易遗漏的那一部分代价。
远行者没有看母亲和妻子。
老人却让他们在海上仍然听见岸上的声音。
这一安排非常精确。
目光可以避开。
声音仍然追到船上。
坚定的行动不必因为听见反对就停止。
但它也不应以彻底听不见为完成。
一项真正能够承担自己的使命,不能只保存支持它的理由。
也要知道,哪些关系、哪些生活和哪些未来没有作出同一个选择,却会被航程一同改变。
舰队继续向海上行驶。
老人留在岸上。
他没有成为船长,也没有取得最后决定。
史诗的后续也不会按照他的愿望停在里斯本。
但所有葡萄牙荣耀开始被歌唱以前,诗先保存了一个没有获胜的“不要去”。
这使后来每一次胜利都不能完全忘记:
出发时有人问过,名声是不是把代价包装得过于漂亮。
有人问过,远方的黄金与王国是否值得本国的死亡与离散。
有人问过,一项被称作共同体荣耀的事业,究竟由谁决定,又由谁支付。
老人没有让舰队停下。
他做的,是让荣耀从此不能说:
从来没有人提出过这些问题。
文本依据:路易斯·德·卡蒙斯《卢济塔尼亚人之歌》第四歌第 84—104 节。第 84—87 节写舰队、青年勇气、航海者预备面对死亡和宗教祈祷;第 88—92 节写城市人群、母亲、妻子、老人和孩子的送别及泪水;第 93 节中,远行者不抬眼看母亲与妻子,以免因痛苦而动摇已经确定的目的;第 94 节写一位有经验、形貌可敬的老人提高声音,海上的人仍能清楚听见;第 95—104 节中,他攻击以“声名”“荣耀”“荣誉”命名的统治欲,追问死亡、危险、财产消耗、远方王国与金矿,主张优先面对近处宗教敌人,并援引普罗米修斯、法厄同和伊卡洛斯式越界。本文不把老人写成卡蒙斯或全诗的最终代言人,也不把他现代化为和平主义或完整的反帝国发言者;它只分析一部仍歌颂远航的史诗,为什么把没有阻止行动的反声永久保存在启航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