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伽门农必须归还克律塞伊斯。
阿波罗降下瘟疫,希腊军队已经为统帅拒绝一位父亲的赎回请求付出代价。
可阿伽门农不愿意在众人面前失去自己的战利品而没有补偿。
于是,他宣布:
既然我的奖品被拿走,我就要从其他首领那里取一份。
最后,他选择了阿喀琉斯所得的布里塞伊斯。
他公开说,自己要让阿喀琉斯知道:
我比你更强。
使者来到阿喀琉斯营帐。
阿喀琉斯知道他们只是奉命行事,没有伤害他们。
帕特洛克罗斯把布里塞伊斯交出去。
她跟着使者离开。
《伊利亚特》只加了很短的一句:
她不情愿。
然后,故事立刻回到阿喀琉斯。
他走到海边,哭泣,向母亲请求帮助恢复自己受损的荣誉。
这一场争执常被概括成:
阿伽门农夺走阿喀琉斯的战利品,侮辱了最伟大的战士,因此引发阿喀琉斯的愤怒。
这是《伊利亚特》的主线之一。
阿喀琉斯受到的不是一项无关紧要的私人冒犯。
战利品公开标记战士的地位,也体现统帅是否尊重共同分配。阿伽门农可以因为职位强行取走别人已经获得的份额,意味着阿喀琉斯的能力、功绩与位置都能被公开压低。
所以,不能把他的愤怒轻易说成两个男人在“争一个女人”。
那会抹去英雄世界中荣誉和指挥秩序的真实结构。
但如果只说“阿喀琉斯的奖品被夺走”,另一件同样真实的事又会消失:
被用来证明两个男人谁更有权力的,是一个会不情愿地离开、会失去关系,也有自己过去的人。
阿伽门农取走布里塞伊斯,并不是因为她在这场争论中做了什么。
她没有侮辱统帅。
没有挑战阿喀琉斯。
甚至没有参与关于瘟疫、赎礼和荣誉的争辩。
她只是最适合被移动的东西。
取走她,能够同时完成两项公开动作:
补上阿伽门农失去的战利品。
让所有希腊人看见,他可以进入阿喀琉斯的营帐,拿走阿喀琉斯所得。
布里塞伊斯的身体、居所和未来,因此变成了两个男人之间的句子。
阿伽门农说:
我能带走她,所以我高于你。
阿喀琉斯说:
他能这样带走她,所以我受到不可接受的侮辱。
两句话都把她放在中心。
却都不是向她说的。
这并不意味着阿喀琉斯对布里塞伊斯没有感情。
文本让她不愿离开他的营帐。
也让阿喀琉斯因她被夺而悲痛。
后来,他甚至把自己对她的爱,与男人爱妻子的感情并提。
但感情存在,不能让关系条件从故事中消失。
阿喀琉斯曾攻破她所在的城市。
在她后来自己的哀歌中,我们才知道,她的丈夫被杀,三个兄弟也死去。
她进入阿喀琉斯营帐,不是从两个平等未来中自由选择。
“她不愿被带走”,能够说明阿伽门农的强制再次改变了她已经形成的生活。
不能由此倒推出,她此前的俘虏身份已经成为完全自由、没有暴力来源的关系。
人在有限而残酷的条件中,可以形成真实依恋、信任和相对安全。
这些关系不会因为条件不自由就全部虚假。
也不会因为其中有真实感情,就使最初和持续的不对等消失。
到第九卷,希腊军队已因阿喀琉斯退战陷入危机。
阿伽门农提出巨额赔偿:
三脚鼎。
铜锅。
马匹。
黄金。
七位擅长手工的女子。
以及布里塞伊斯。
她重新出现在一份清单里。
不是作为能够回答是否回去的人。
而是作为修复阿喀琉斯荣誉的最重要部分之一。
阿伽门农还承诺:
自己从未与她同床。
这项保证在当时的荣誉结构中非常重要。
它说明阿伽门农虽然夺走布里塞伊斯,却没有以性关系进一步占有阿喀琉斯的战利品,也没有使“归还”在英雄秩序中变成另一种不可修复的羞辱。
可这份誓言证明的,只是一种伤害没有发生。
它不能同时证明:
她没有被强行转移。
没有被放进赔偿清单。
没有被迫在两座营帐之间等待男人和解。
“我没有对你做更坏的事”,不是“我没有对你做任何事”。
使者来到阿喀琉斯面前时,试图说服他接受赔偿。
大埃阿斯甚至说:
人们会接受杀兄或丧子的赔偿,而阿喀琉斯却为“一个女人”拒绝七个女人和大量礼物。
这句话很准确地显示了争执怎样被计算。
一个布里塞伊斯被夺走。
那就用七位女子和更多财富补偿。
重要的不是哪一个人回来。
而是新的总量是否足以重新匹配阿喀琉斯的地位。
对英雄荣誉来说,这套计算有自己的逻辑。
对被列入计算的人来说,它却意味着:
一个具体关系和一段具体经历,可以用更多同类对象替代。
数量越多,赔偿越充分。
布里塞伊斯是谁,反而越不重要。
阿喀琉斯最终没有因为这些礼物立即重返战场。
真正使他回来的是帕特洛克罗斯之死。
到第十九卷,他与阿伽门农和解。
赔偿被公开搬到集会上:
鼎、铜锅、马、黄金。
七位女子。
第八位是布里塞伊斯。
阿伽门农献祭发誓,自己从未碰过她。
仪式完成了。
英雄之间的争执得到可以被军队看见的修复。
阿喀琉斯甚至说,礼物给不给都可由阿伽门农决定,眼下更重要的是战斗。
在这一刻,布里塞伊斯似乎完成了自己的叙事功能。
被带走。
被列为赔偿。
被证明未受性侵犯。
被送回。
如果史诗就此转向战争,她仍然只是一项在英雄之间移动的荣誉标记。
可是,她回到营帐后,看见了帕特洛克罗斯的遗体。
她终于开口。
她说:
我离开这座营帐时,你还活着。
现在我回来,却看见你已经死了。
我的灾祸总是一个接着一个。
然后,她说出此前英雄争执没有说出的历史。
自己的丈夫死在城墙旁。
三个同母兄弟也死了。
阿喀琉斯攻破城市,杀死她的丈夫。
帕特洛克罗斯却不让她一直哭泣,安慰她,说以后会让阿喀琉斯正式娶她,把她带到佛提亚,在密耳弥冬人中举行婚宴。
最后,她说:
你总是待我温和。
所以,我要永远哀悼你。
这一段没有把她从俘虏处境中神奇地解放出来。
它甚至把未来希望放在成为征服者妻子的可能上。
但这正是她当时能够看见的生活。
她不是站在战争外面,拥有所有选择的人。
她在丈夫、兄弟、城市都失去以后,试图从帕特洛克罗斯的温和和一项可能的婚姻中,看见自己还有没有未来。
这段哀歌使前面的“归还”突然改变意义。
英雄们说:
布里塞伊斯回来了。
她自己却说:
我回来时,帕特洛克罗斯已经死了。
同一个动作,在两种叙述中不是同一件事。
对阿喀琉斯与阿伽门农,“回来”意味着争议中的物品被放回原处,荣誉关系得以重建。
对布里塞伊斯,“回来”意味着她再次回到一个已经变化、也再次失去重要之人的地方。
归还可以恢复位置。
不能恢复时间。
她离开期间发生的死亡不会因此取消。
更不用说,她在更早以前失去的丈夫、兄弟和城市,从来没有被这次归还触及。
其他被俘女子听见她的哭声,也一同哀悼。
史诗随即说:
她们表面上是在哭帕特洛克罗斯,其实每个人也在哭自己的苦难。
这一句很短,却把英雄营地忽然打开。
那些在赔偿清单中被并列为“七位擅长手工的女人”的人,各自有过去。
各自失去了某些人、某些地方和某种生活。
她们能够作为礼物被同时搬出。
她们的损失却不能因此被归并成同一种东西。
一个清单可以准确记录数量。
不能完整记录每一个被列入者失去了什么。
这也使帕特洛克罗斯的温和具有特殊分量。
在阿喀琉斯的营帐里,他似乎是少数让布里塞伊斯能够哭泣、能够想象未来的人。
他的善意是真的。
但我们仍不能把“他对她很好”变成对整个战争和俘虏秩序的辩护。
一个人在不公结构中给予温和,可以真实地减少伤害,也可能使另一个人获得继续生活的空间。
却不能因此让那套结构本身变得正当。
反过来,也不能因为结构不公,就说帕特洛克罗斯的温和毫无意义。
人并不总能先改变整个世界,再开始善待眼前的人。
有时,有限善意就是在坏条件中仍然没有把另一个人完全降为功能的那一点空间。
只是这一点空间不能替全部条件关门。
阿喀琉斯的受辱也不应被布里塞伊斯的哀歌取消。
阿伽门农确实滥用了统帅权。
如果首领可以任意收回战士已分得的荣誉份额,共同作战的秩序就会破裂。
阿喀琉斯对这项侮辱的反抗,迫使阿伽门农公开赔偿并发誓。
这些都是真实的政治和关系后果。
问题不在于英雄荣誉是假的。
而在于修复英雄荣誉时,为什么一个人的身体和未来可以成为证据?
阿喀琉斯获得补偿。
阿伽门农恢复合作。
军队重新行动。
布里塞伊斯则从一个营帐被带到另一个营帐,再被带回来。
她的移动使男人之间的秩序得以重新书写。
她自己却没有成为决定如何修复的参与者。
当一个人被当作别人的荣誉时,伤害她也会主要被描述成伤害那个“拥有”她的人。
阿伽门农的誓言说:
我没有碰她。
这首先是向阿喀琉斯说明:
我没有进一步侵犯你的权利。
布里塞伊斯是否害怕、被怎样安置、如何理解两次转移,都不在公开誓言中心。
这并不使誓言虚假。
它只是显示,一个制度会优先看见自己已经拥有语言处理的伤害。
英雄世界最容易看见的是:
谁的奖品被谁夺走。
谁的地位被谁压低。
谁应获得多少赔偿。
布里塞伊斯的哀歌则说:
在这些问题以前,我还有一座城市、一个丈夫和三个兄弟。
她说完以后,史诗没有停下来重建一套新的战争秩序。
阿喀琉斯仍然拒绝进食,准备出战。
布里塞伊斯的声音没有阻止他追杀赫克托耳,也没有使希腊人释放所有俘虏。
这不是她的话不重要。
而是史诗允许一个人的声音进入,并不保证整个世界立刻因此改变。
她的哀歌所做的,是使读者再也不能像第一卷那样,只用“阿喀琉斯的奖品”理解她。
前面的故事没有被推翻。
却被迫增加了一条无法再删除的历史。
阿伽门农夺走的,不只是一项英雄荣誉标记。
他也再次移动了一个已经经历丈夫、兄弟和城市被毁的人。
布里塞伊斯回到阿喀琉斯身边。
但她并没有回到战争以前。
也没有回到自己原来的家。
“归还”只能在英雄争执的地图上成立。
在她自己的时间里,没有一个原处仍然完整存在。
所以,一项赔偿是否完成,不能只问:
被取走的东西有没有送回。
还要问:
它在离开和回来之间经历了什么。
原来属于它的世界是否还在。
谁有权说“现在已经恢复”。
阿喀琉斯与阿伽门农最终能够重新并肩作战。
这是他们的和解。
布里塞伊斯的哀歌提醒:
一段关系得到修复时,被用来完成修复的人,未必也因此得到了自己的修复。
两个英雄争论荣誉。
荣誉不是幻觉。
统帅权、分配、公开承认和战士地位,都影响整个军队。
但一个人的真实价值,不能只在她能够证明谁受辱、谁应赔偿、谁重新高于谁时出现。
布里塞伊斯第一次被带走时,史诗只说她不情愿。
回来以后,她终于说出自己为何悲伤。
这两处之间,整部英雄故事多出了一条不能再被荣誉语言完全覆盖的线:
被当作奖品的人,也一直在失去。
当她开始说话,阿喀琉斯的受辱仍然成立。
阿伽门农的赔偿也仍然必要。
只是从此以后,这些都不再足以把故事说完。
文本依据:荷马《伊利亚特》第一、九、十九卷。第一卷中,阿伽门农以取走布里塞伊斯公开证明自己高于阿喀琉斯,布里塞伊斯“不情愿”地被使者带走(约 1.173–187、318–356);第九卷中,她与七位女子、金银、马匹和其他财物一同被列入赔偿提议,并附以阿伽门农未与她同床的保证(约 9.120–161、263–299、638–648);第十九卷中,她被作为礼物之一公开送回,阿伽门农立誓未曾触碰她,随后她面对帕特洛克罗斯遗体说出丈夫、三个兄弟、城市和未来婚姻希望,其他女子也各自哀悼自己的苦难(约 19.238–302)。本文不否认阿喀琉斯受辱及英雄荣誉的真实结构,也不把布里塞伊斯对帕特洛克罗斯的依恋和对婚姻的期待现代化为完全自由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