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首“大唐三藏聖教序”的“大”,右下方有一筆顯著展開。它從細處漸漸變寬,末端向右送出;穿過中部的橫畫,卻細得多。旁邊“太宗文皇帝製”的“太”,也把較重的部分留在右下。兩字都大方地佔住位置,白線所佔的面積其實不多。
再看“蓋聞二儀有象”的“二”。兩道橫畫之間有一塊寬寬的黑地。它沒有被別的筆畫填滿,字仍顯得完整。這個開頭已經提出《雁塔聖教序》最值得細看的問題:筆畫這麼細,字爲什麼沒有鬆散?

這些字的開闊,由細線的走向和少數較重的落點共同撐起。橫、豎、撇、捺之間留出了很大餘地,筆端又使每一次展開有了停處。因此“纖細”並不是一個足夠的形容:我們還得看,細線在什麼地方轉向,在什麼地方加厚,以及它們把多大一塊空處留給整個字。
《雁塔聖教序》通常合稱大雁塔的兩方碑:唐太宗爲玄奘所譯佛經作的《大唐三藏聖教序》,以及李治所作的記,兩篇均由褚遂良書寫,653年刻石。本文集中看太宗《序》的題首、正文與末款,使用東京國立博物館高島菊次郎捐贈本TB-1363。館錄形制爲紙本墨拓一帖,33.7×24.2釐米;這件紙拓與西安大雁塔現存原碑,屬於不同的物件。東京國立博物館藏品記錄
筆端的分量,留在線條以外
圖1裏的“大”,如果只看右下的捺腳,容易覺得書寫全靠這一處用力。把視線移回上方,細橫與斜向筆畫早已確定了展開的方向。較厚的末端像一個清楚的落點,使前面很長的一段細線有了去處。重量不是平均塗滿整字,而是在少數位置聚集。
“文”在右頁第二列中部,也可以這樣看。上方點畫分開,橫畫跨過中間,下面交叉的兩筆向左右延展。細的部分使中間通透,右下較寬的結尾使形體不致只剩幾根漂浮的線。它和上一字“宗”的組織不同:“宗”有覆蓋的頂,下面則向下分出幾筆;“文”讓中部的交叉成爲向外開展的樞紐。
這是一件拓本,白字黑地來自捶拓。本文所說的“空處”,在圖中往往是黑色:字內沒有刻成筆畫的部分著了墨,凹下的字形則顯白。顏色與墨跡相反,空間關係仍可辨認。對著“二”,兩條白線之外有黑地;對著“皇”,層層小框之間也有黑地。它們都被稱作空處,形狀和作用卻很不同。
“皇”裏的小空處由較密的橫豎圈定,視線在內部來回;“二”的空處幾乎直接通向字外,視線很容易穿過去。褚遂良讓封閉和開放不斷鄰接:筆畫多的字沒有因此成爲沉重的實塊,筆畫少的字也不需要靠加粗來補足份量。整列的寬鬆,是一連串內部尺度安排出來的。
所謂“提按”,在學書時指用筆輕重的變化。拓片上的粗細與起收,幫助我們討論這種變化留下的形式,但不是毛筆正在移動的錄像。此處可直接覈驗的是:白線有細有寬,擴張出現在特定位置,字內留空與這些位置相應。先看到這一層,再談書寫動作,推斷纔有落腳處。
一段說“有形”與“無形”的文章
圖1正文開頭是:“蓋聞二儀有象,覆載以含生;四時無形,潛寒暑以化物。”意思是天地有可見的形象,以覆蓋和承載包容生命;四季沒有固定的形體,卻以寒暑的變化化育萬物。接下來,文章比較天地與陰陽怎樣被人認識,再把論述引向佛道的深奧。
這一開頭在爲讚頌佛教建立論證:有些作用可見,有些作用雖不呈固定形體,仍然可以被察知。太宗的文章並非一段單純的自然描寫。後文會講佛教流傳、玄奘遠行求法及譯經功績,把皇帝的認可寫到這些經典之前。《序》作於648年,653年刻石是後來的另一階段。李丹婕:《〈雁塔聖教序〉的誕生》

“天地”在右頁最右列下部。這裏的“天”以少數筆畫向外展開,“地”則由左右兩部分組成,右邊的彎折向外伸出。它們各自的空處都較開闊,到了左鄰筆畫較多的“陰”“陽”,空間又被分成小塊。字義把“天地”“陰陽”並舉,形體卻給出不同的疏密。
左頁“其無形也”尤其輕靈。“無”橫向展開,較短的豎向線和下方的點聚在其中;“形”的右旁三道斜筆,分別留出距離。三筆不是一道填滿右側的厚斜線。目光從上一道移到下一道,黑地從中間穿過去,這半個字便同時有了方向和間隔。
“也”在它下面,長的彎轉把開口留在字內,結尾再向右上方收住。從“無”裏較密的交錯,到“形”旁分開的短線,再到“也”裏較大的內空,三個字之間的空間逐步換了樣子。這裏的“輕”是關係的效果:筆畫彼此沒有壓成一片,字又各自保持清楚的邊界。
文章說“無形”,這幾個字卻給我們極具體的形。這個相遇值得停留,但無需把每塊黑地都認作佛教的“空”。經義與書法各有自己的組織:理解經義,讓我們知道作者爲何在此使用這些詞;細讀書法,則讓我們看到這些詞怎樣成爲一列可觀看的文字。兩條路線在同一頁相遇,誰也不能替另一條走完。
四個“無”,把寬窄交給鄰字

“舉威靈而無上,抑神力而無下”,意謂向上推舉其威靈,沒有更高的限度;向下推及其神力,也沒有更低的邊界。後面的“無滅”“無生”,繼續把論述帶向佛教有關生滅的觀念。相近的句式,讓“無”在很短的範圍內屢次出現。
右頁最左列的“無”,在“而”和“下”之間;它的右鄰同樣有一個“無”,下面接“上”。兩字都橫向展開,但周圍並不相同。“下”的長豎向下走,旁邊留出顯著黑地;“上”以較長的底橫結束,重心收在較低的位置。相同的“無”,因此連接了兩種不同的收尾。
再看左頁第三列開頭的“無”,緊接著是“生”。“生”的中豎貫穿幾道橫畫,向下組織;更右邊“無滅”的“滅”,左右部分細碎而繁密。四個“無”沒有被改造成完全不同的符號,也沒有因重複便失去作用。每一次讀到它,後面的字都把它引入新的空間。
這頁還可比較“神”“力”“十”“方”。“力”的曲折與長撇佔地很少,斜向一放,右邊的空處就顯出來;“十”兩筆交叉,四周通暢;“神”含有較多縱向支撐和小內空。它們的筆數差別很大,列與列仍然能在相近寬度裏向下推進。所謂疏朗,因而不等於字少,也不等於字與字離得很遠。筆畫繁多的地方,也能把通道留下。
對臨習者而言,這一點很實際。如果只學得一根很細的橫畫,卻把字內間距壓緊,細仍然是細,舒展已經改變。若只把間距拉大,又沒有清楚的起止,字會失去聚合。線條和空處必須一併安排,這件作品最難學的部分也在這裏。
到末款,細線仍然能使文字停住

末尾寫到永徽四年十月十五日建碑,接著是“中書令臣褚遂良書”。官銜、“臣”字和姓名,把這次書寫放在朝廷與佛教工程的具體關係裏。作品有公共的用途,也有明確的書寫身份;今日將它作爲楷書範本來看,是流傳中進一步形成的閱讀方式。
“中書令”裏的“中”,豎畫穿過中間的小框,四周仍然很空;“書”橫畫層疊,卻沒有把全部內空塞滿。姓名末字“良”的下部向右展開,又把我們帶回開頭“大”“太”的那種細線與較重落點的配合。從題首到末款,開闊不是偶爾出現的裝飾,而是一套持續運作的組織方法。
本冊在“書”下面留著一段沒有正文的黑地,朱印散佈其間。左邊已經出現下一篇的題名。這裏可以辨認文段結束、刻石款識、後來的收藏痕跡,但冊頁由裁分的拓片裝成,不能把每一道紙縫都解釋爲褚遂良原先安排的行距。完整的圖像保留這些層次,幫助我們在觀看時知道自己走到了哪裏。
回到題首,“二”仍然只有兩道橫畫。“皇”仍然比它繁密,“大”的右下仍然較重。整個字的分量沒有按照筆畫數平均分配:一些細線確定方向,一些寬處落定位置,餘下的空間則使這些關係充分展開。《雁塔聖教序》的清朗,就從這一種有分寸的分配中顯現出來。
可選附讀|把尺度還給眼睛
在《天暗下來,花園換了一種樣子》裏,我討論過感知條件如何參與事物向人出現的樣子。圖2也可以做一個很小的試驗:先讓整開處在屏幕上,再放大“形”或“無”附近的幾列。縮小時,白線聚成整齊的疏密節拍;放大後,筆端的加厚、細線的轉向、紙面與拓墨的紋理才容易分開。
這兩次觀看並非一個真實、一個虛假。它們各自顯示了同一圖像的一部分關係。SAE的“感知之美”在這裏提示我們,把觀看尺度也納入判斷:所謂纖細、清朗,需要在足夠清楚的圖像裏指給別人看。縮略圖可以帶我們進入章法,局部可以帶我們看線條,原作的真實大小與材質則仍需另外認識。
SAE《判斷力與美學》總論把美與單純愉快分開。用在這裏,並不要求人人偏愛這種纖細楷書。更具體的收穫是:即使我們偏愛濃重的字,也能比較“二”的開處、“皇”的小框和“大”的捺腳,說明這些不同部位怎樣彼此成全。判斷因而有了可以共同檢驗的對象。
版本、圖片與校讀說明
本文依據東京國立博物館通過ColBase公開的TB-1363數字圖像,非原碑或拓本現場觀摩記錄。四圖均來自同一冊同一組攝影,矩形裁切並等比例縮小,無補筆、去印、改色或生成字跡。
653年爲原碑刻立年;648年爲太宗序文寫作年。現冊早期題簽寫“宋拓”“北宋拓本”,本文將其視爲題簽中的鑑定信息,不據題簽單獨確定本冊捶拓年代。館方當前著錄的33.7×24.2釐米是拓本冊尺寸,不是原石尺寸。兩篇《序》《記》與672年懷仁集王羲之字的《集王聖教序》分別辨認。
引文採用圖中可見文字,適當補入現代標點;白話譯意隨正文給出。“形”的三撇討論位於圖2左頁最右列中下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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