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沿着右边大麦垛的两侧看一遍。左坡的橙褐色挨着很淡的天空,形体很容易认出;顺着顶端转向右坡,蓝白色却越来越多,到了肩部,和后方屋顶的蓝白接在一起。两边并不一样清楚,可我们仍然觉得这是一座厚实、沉重的麦垛。它的分量,究竟由什么撑住?

沿着这个差别再看下去。莫奈没有用一圈同样清楚的边界,把麦垛从冬晨中完整地切出来。强烈的左缘、右肩处较松动的边缘、宽厚的下部和贴地的投影共同让它站稳。形体的一部分与周围接近,另一部分又把它从周围分出。我们因此既能认出坚实的物体,也能看见同一片光怎样越过物体之间的界限。
这些垛保存的是收割后的谷物。系列在英语中常被统称为“Haystacks”,容易让人想到干草;Getty将本件明确命名为“Wheatstacks”,策展人也说明这里是小麦垛。它们是田间储存谷物的大型堆垛,有圆厚的下部和倾斜的顶部,远大于今天常见的小草捆。莫奈在1890至1891年间反复画吉维尼住所附近的麦垛,这件属于那组作品。熟悉、反复出现的形状,使光照下的差别更容易被注意;不过,即使只看这一张,也能从两座垛各自的边缘、表面和投影里,读出这个早晨。Getty作品说明;Getty策展人访谈
一 左右两边并不一样清楚

大垛左坡有浓重的橙褐色,靠近天空处还夹着偏粉、偏紫的痕迹。这里没有一根从顶到底均匀勾出的线,边界却很有把握。较浓、较密的颜色挨着很淡的粉灰,麦垛便从空气中凸出来。左缘并非整齐,几处笔痕向外伸出,但这些破口没有削弱它的大方向。
右坡换了一种办法。蓝色和浅蓝色聚得更多,斜面向右下方展开,到了肩部,与后方覆雪屋顶的蓝白靠在一起。那里没有左侧那么鲜明的色彩分隔。要分出前后的两样东西,眼睛得继续顺着大垛长长的斜势,再看看后方屋顶较低平的边缘和下面露出的粉褐色墙面。右侧的接点可以不十分清楚,这些相邻关系仍足以让屋子退到麦垛后面。
再看顶端以下的覆雪部分。浅色没有铺成一顶光滑、封闭的帽盖。蓝白色触痕沿斜坡分布,之间露出褐、紫、灰绿,有的拉得较长,有的结成较厚的小块。它们让我们看见雪,也不断把下面的麦垛显露出来。覆雪没有把谷物堆的粗糙表面换掉,反而使表面的凹凸更容易察觉。
下部宽厚得多。橙褐色连成较大的实面,紫色、粉红和蓝色小笔痕散布其间。上面的痕迹较多顺着斜势,下部则较零碎,常向横处铺开。眼睛由此读出两种表面:上面收尖,下面鼓起。转折附近有一条近乎水平的深浅变化,像一道肩线,仍被零散颜色打断。即使暂时不看右肩处的外轮廓,这些内部转折也已经给了麦垛相当实在的体积。
所以,右肩处边缘的松动并不是整座麦垛都在消散。左坡把它从淡处托出来,下部保留浓厚的实面,斜向笔痕交代顶部的展开。几处较有把握的关系,容许另一处接近背景。形体的坚实分布在整个画面里,不必每一段边缘都以同样的力度重复声明。
二 站稳还需要脚下的影子
大麦垛偏在右边,顶端越过远处低矮的山线,插入天空。左边小垛的顶端较低,整个落在淡紫灰色的背景前。两者相似,却不齐头并排;大的底部更靠近画幅下方,小的退后。大小和位置的差别,让一片有前后的田野先建立起来。
左边的小垛也没有照搬大垛的颜色。它的下部更容易显出灰绿和暗橄榄色,右沿又有一段较深的蓝。大垛较鲜明的红褐色,在这里退成较暗的实面。两座垛的形状相近,眼睛却不能用同一套颜色直接读完它们。小垛靠自己的暗部、蓝色边缘和脚下的影子站稳,退后而没有变成大垛的缩小图标。
请沿着小垛底部向右看。蓝影伸入两垛之间,接近大垛左侧时,边缘碎开,留下浅粉色的亮地。大垛脚下则展开另一道更宽的蓝影,向右下方延伸,接近画边。两个相似方向的伸展,使彼此分开的物体落在同一个地面上;我们还能借影子铺开的宽度,感觉到垛身从底部占住的空间。
这些影子并不复制麦垛的尖顶。它们低低展开,把立起的形体转成贴地的方向。大垛底部最深的蓝紫,尤其把橙褐色的重量接到地面;向右走,蓝色逐渐混入浅亮的短痕,边缘也和雪地交错。垛脚因此压得住,影子的外端却不需要同样沉重。
画中的地面也由这番变化变得可感。影内有乳白短痕和暖色缝隙,影外同样散布蓝白和粉色。粗糙的表面没有在投影边界突然结束。我们看见的是同一片田地经过明暗不同的地方,而不是蓝色之外另有一片粉色的地。麦垛与地面的接触,既靠底部较暗的一带,也靠这些跨过影内影外的细小延续。
三 同一种蓝走向不同的地方

现在把目光从小垛脚下的蓝影,移到它后面那片浅蓝色屋顶。颜色相近,位置却很不同。屋顶下面有墙面,靠这层支撑抬离地面;蓝影从垛底伸出,贴着田地展开;垛上的蓝白则沿坡面倾斜。蓝色没有成为某一种物体专用的标记。眼睛沿着它走,会从地面抬到屋顶,又回到垛身。
这使右侧大垛与屋顶那处较难分开的接点,有了更大的意义。它们没有真的成为一件东西;整幅画已经给了足够的高低、方向和遮挡,让我们把前后分开。可色彩又不让这种分开变成各不相干。同样的蓝白出现在不同距离上,使我们看见这里的房屋、谷物和雪地共同处在一个早晨里。
两垛之间的粉色亮地很重要。它让小垛的蓝影有了明显的上边,也把小垛右坡与大垛左坡隔开。那里没有新的物体,却保留了两个体积之间的一段距离。若这一带也像垛身一样浓密,或像影子一样连成一块蓝,两座垛之间的分隔就不会这样轻而明亮。
天空也有淡粉、浅杏和奶油色,却没有因此和雪地黏在一起。天空的变化较缓,笔痕之间还有较宽的色域;前景则让蓝、粉、浅赭和近白彼此嵌入,显得繁密。远处淡紫灰的山带横向铺开,起伏很缓,隔在两者之间。相近的颜色可以反复出现,但不同的方向、面积和疏密,使天与地仍各有位置。
把这幅画概括成“蓝与橙的互补”,会把这种观看缩得太短。它不是先给麦垛涂上暖色,再给冬天配上冷色。橙褐色里面已有蓝紫,投影中有浅亮短笔,远屋顶和近垛顶又会暂时接近。颜色的联系越过了物体的名称,形体的区别则由其他关系继续维持。边缘在一处放松,我们便更容易看见这种联系。
四 一个早晨怎样经得起久看
看图2中大垛脚下的地面,一些浅色笔痕带着明显的脊状起伏,旁边又有较薄、较疏的区域。在图3里,小垛的覆雪处、房屋的屋顶和近处的雪面,即使都含浅蓝,也有不同的笔痕宽度和覆盖密度。近处的地面有许多能让眼睛停下来的凸起,远处屋顶则更快合成一片。颜色把它们联系起来,表面的处理继续交代距离。
Getty策展人Scott Allan在与Beth Harris的现场访谈中,特别指出这件画的厚涂,以及厚笔之间仅有薄薄覆盖、仍能透出画布的区域;他也强调,不同区域的表面处理帮助区分前景与远景。这样的厚薄穿插,让覆雪的田地仍保持粗粝,没有变成一层匀净的白色外衣。访谈原稿,约3:01—3:31
这些笔触值得近看,却不能逐笔当成风景中同样大小的一块雪。放大时,浅色的脊、褐色的缝隙和彼此压叠的触痕都十分醒目;回到全图,它们共同成为倾斜的垛顶、宽阔的雪地或较远的屋面。我们不需要忘掉颜料的存在,才能重新看见田野。它的厚薄和方向,正是这片田野取得距离与质地的办法。
Getty说明,莫奈在户外起稿后,还会在画室继续调整,使每张画的色彩关系获得协调。现场访谈也谈到他反复处理这些画布。因此,眼前这一刻的统一光线,可以经过多次作画才形成。短笔留下的鲜活感,并不意味着全画是在一次短暂注视中迅速完成。Getty作品说明
回到大垛右肩与屋顶相接的地方,它依然不如左坡那样容易与背景分开。细看并没有替它补上一圈完整的界线;我们只是更清楚地知道,眼睛还能依靠哪些东西。宽厚的下部、斜面的走向、脚下铺开的影子与后方屋墙,共同保住了这座麦垛。那片与屋顶相近的蓝白,便可以既属于一个坚实物体,又把它接到周围的冬晨。莫奈画出的空气,不只在物体外面;它也进入了我们辨认物体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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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汉的SAE(Self-as-an-End)美学中的《感知之美》区分眼前显现的样子、对它的命名,以及它是否带来愉快。这里借这个区分追问正文的判断:我们说麦垛“画得实在”,是不是已经把“每处边界都能辨清”当作一种没有说出的标准?这是当代的观看问题,不据此推定莫奈的思想。感知之美,第2—3节
再看图2里大垛右肩与屋顶相接的蓝白。先试着沿两者之间找一条从头到尾都明确的界线。若某一段总要回看邻近的斜坡、墙面才能认出,就暂时让这一段保持不确定,不急着替它补齐。然后缩回全图,问自己:这份局部的不确定,有没有使整座麦垛失去体积?如果没有,“边界不够清楚”与“物体没有画出来”就不是同一个判断。
还可以反过来检验本文。也许有读者仍觉得右侧过于含混,并不觉得它增加了空气感。此时值得比较的,是左缘的明确、下部的厚重和投影的展开,是否真的足以补上右肩处没有交代完整的部分。若它们并不足够,本文关于坚实体积的主张就需要收窄;若足够,我们便有理由容许同一物体的边缘以不同程度显现,而不把最清楚的一段当作处处必须达到的标准。
这个问题也与喜欢哪一种颜色不同。一个人可以不偏爱粉蓝色,却仍看见麦垛怎样从它们之间站住;另一个人可以很喜欢这套色彩,却仍无法说清体积为何成立。SAE在这里多提供了一步:把喜欢、辨认出物体,以及判断物体画得是否有分量,分开来问。这样再看那处蓝白,我们既不必把含混自动赞为美,也不必把它一律当成等待修补的缺陷。
图像与资料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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