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约诳纵遇俗
Six Faces of the Outsiders
秦钟、潘又安、张道士、多姑娘、二丫头、王板儿 — six people who pass through the story and leave traces the novel doesn't forget.
十二杂家 · 秦钟(情种)、潘又安(情约)、张道士(情诳)、多姑娘(情纵)、二丫头(情遇)、王板儿(情俗)
前两篇写了杂家秤的正面(义救贴)和反面(毒与钻)。这六个人不在正面也不在反面——他们是秤的六种偏态。有的秤还没来得及摆就停了,有的秤该摆的时候逃了,有的秤拿别人的恩输出假的回报,有的秤没有输入所以空转,有的秤只触发了一次就断了,有的秤摆得最慢最笨但最稳。
六个人六种面孔,合在一起画出杂家的全光谱。
一、秦钟:秤还没摆就碎了
秦钟,谐音情种。脂批直接点破:"设云情钟。"这是108人名字谐音系统里证据最硬的一个——批语亲口告诉你,秦就是情,钟就是种。
他在前八十回出场五回,第十六回就死了。十六岁的少年,跟宝玉好了几个月,在馒头庵跟小尼姑智能偷了一次情,回来就病了,然后死了。
临终说了一句话:"以前你我见识自为高过世人,我今日才知自误。以后还该立志功名,以荣耀显达为是。"
脂批评这句话:"观者至此,必料秦钟另有异样奇语,然却只以此二语为嘱。试思若不如此为嘱,不但不近人情,亦且太露穿凿。读此则知全是悔迟之恨。"
一个情种临死说的不是情话,是劝宝玉读书考功名。这才是曹雪芹——你以为他要写深情告别,他给你写了一句世俗到极点的遗言。但脂批说得对:这恰恰是最真的。一个快死的少年,最后想到的不是"我爱你",是"我错了,你别跟我一样"。悔迟之恨。
秦钟是杂家第三位,DFEB。跟正册元春(情尊)、恶人册赵姨娘(情恶)同构。高求不得,高不可忍,高不可选,低不可逃。他的B低表现为:困在秦家这个小门户里不逃,被父亲秦业管着不逃,病了也不挣扎,接受了死亡。
杂家的秤在他身上什么样?几乎看不见。他太年轻了,还没来得及积累足够的"别人对我好/对我差"的输入,秤就停了。他跟宝玉的友谊是真的,跟智能的私情是真的,但这些都还没走到需要"还"的阶段。一个十六岁的情种,秤上什么都没放,就碎了。
情种。种在泥里还没发芽就冻死了。
二、潘又安:秤该摆的时候逃了
潘又安在前八十回只做了三件事:跟司棋在园子里幽会,被鸳鸯撞见,逃走。
第七十一回,鸳鸯夜归园门,黑暗中撞见两个人。男的从树后爬出来,磕头如捣蒜,求鸳鸯别说出去。鸳鸯没说。但后来事还是发了——第七十四回抄检大观园,搜出司棋箱子里的字帖和同心结,落款"表弟潘又安拜具"。
脂批在"潘又安"这个名字底下写了一句:"名字便妙。"
妙在哪里?"潘"指向潘安(古代第一美男,对妻子深情),"又安"是"再安/复安"。名字里写着深情和安稳,人却在关键时刻跑了。司棋说:"纵是闹了出来,也该死在一处。他自为是男人,先就走了,可见是个没情意的。"
杂家的秤在他身上怎么摆?司棋对他有情,他对司棋也有情——字帖写得清清楚楚。但事发之后,秤该往"还"那边摆的时候,他逃了。杂家"我不是目的"的含义是不把自己当回事,但潘又安逃走恰恰是把自己当回事了——保命第一,爱情第二。他在逃的那一刻,从杂家的操作系统里短暂地滑了出去。
"情约"。约是盟约。他跟司棋有私定终身的约。约是秤上最重的砝码——你答应了,就欠着。他逃走的时候这个砝码还在秤上挂着,没清。
癸酉本写他后来回来了,跟司棋投奔贼帮。这个走向从杂家组态推得出来:秤上的砝码没清,迟早要回来。但投奔贼帮是遗民的粗笔——他回来应该是为了践约,不是为了"大干一场"。他的结局应该从"约"字里长出来:回来了,找到司棋了,约践了,不管后面发生什么,秤上那个砝码卸下来了。
三、张道士:秤拿别人的恩输出了假
张道士只在第二十九回出场一次。清虚观打醮,他迎接贾母一行人。
他是什么人?荣国府国公的替身(当年国公爷出家修道的替身),先皇亲口叫他"大幻仙人",当今封他"终了真人",掌道录司的印。王公藩镇都叫他"神仙"。
贾珍带他进来见贾母,他先问宝玉好不好,然后哭着说宝玉长得跟当年国公爷一个模子。贾母也哭了。场面温馨。
然后他话锋一转:"前日在一个人家看见一位小姐,今年十五岁了,生的倒也好个模样儿。我想着哥儿也该寻亲事了。"——他在给宝玉提亲。
贾母以"命里不该早娶"婉拒了。宝玉回去以后大怒:"张道士那老东西,又拿着什么话儿混说。"然后宝黛大吵了一架——第二十九回著名的"砸玉"事件的导火索,就是张道士这一提亲。
"情诳"。诳是谎言,是欺骗。
张道士的秤怎么走的?贾府对他有恩——他是国公爷的替身,靠贾府的关系吃了一辈子宗教饭。秤上挂着"贾府对我好"这个砝码,他应该输出"对贾府好"的回报。他确实在回报——替贾府打醮,给宝玉的女儿做寄名符,逢年过节来请安。但提亲这件事,是拿贾府的恩输出了一个包装成好意的假。他不是为了宝玉好,是在用自己的"神仙"地位做人情掮客。提亲成了他就多了一层关系资本,提亲不成他也不亏(贾母婉拒了他也没损失)。
杂家的秤在他身上变成了一杆用来称自己好处的秤。进的是贾府的恩,出的是包装过的自利。这不是秤坏了,是秤被用歪了——表面在还恩,实际在经营。
"诳"字用得精准。他不是坏人,他甚至不是在骗。他是在一种真诚的自我包装里把别人的恩变成了自己的利。他自己可能都不觉得自己在诳。
四、多姑娘:秤空转
多姑娘在前八十回出场两次。
第一次是第二十一回。贾琏趁女儿出痘搬到外书房,多姑娘来勾引他。脂批在"多官"底下写"今是多多也,妙名",在"多浑虫"底下写"更好!今之浑虫更多也",在"多姑娘儿"底下写"更妙"——三连夸。曹雪芹给一家三口的名字全是讽刺:丈夫叫多浑虫(浑浑噩噩),妻子叫多姑娘(多就是多,淫是淫),后来又叫灯姑娘(灯照见一切)。
第二次是第七十七回。晴雯被撵出贾府,住在表嫂灯姑娘家里。宝玉去探望晴雯,灯姑娘想勾引宝玉,拉他进里间搂在怀里。宝玉"如何见过这个,心内早突突的跳起来了,急的满面红涨,又羞又怕,只说:好姐姐,别闹"。
然后灯姑娘看见了宝玉对晴雯的真情,收了手。她说:"你放心,我不管他(晴雯),你且去罢。"
"情纵"。纵是放纵,纵欲。
杂家的秤在多姑娘身上什么样?空转。她没有收到过"好"的输入(丈夫是浑虫,不管她),也没有收到过明确的"差"的输入(没人特别害她),秤上两边都空着。没有输入就没有输出的方向,所以她纵——随便走,碰到谁就跟谁,荣宁二府半数男人"都得入手"。
纵不是恶。杂家没有好坏。纵是秤上没有砝码时的状态——没有恩要还,没有仇要报,没有约要践,秤空着,人就飘着。多姑娘不害人也不救人,她只是在空转中活着。
但第七十七回她做了一件事:她放了宝玉走,没有闹。一个一辈子空转的秤,在碰到宝玉对晴雯的真情时,被轻轻推了一下。不是大善,不是转折,只是秤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点重量。她没有从此变好——癸酉本写她后来投奔贼寇纵欲鬼混,方向对。但那一刻她放手了,这个细节比她的一辈子都重。
五、二丫头:秤只触发了一次
第十五回。秦可卿出殡路上,凤姐车队在村庄歇脚。宝玉跑去摆弄纺车,一个丫头跑出来:"别弄坏了!"然后她坐下来纺给宝玉看。
宝玉看呆了。秦钟在旁边说:"此卿大有意趣。"宝玉没接这话。
然后老婆子叫了一声"二丫头,快过来",她丢下纺车就走了。
宝玉怅然无趣。甲戌批在"怅然"底下写:"处处点情,又伏下一段后文。"
凤姐准备走了,赏了庄户的人,宝玉留心看,来叩赏的人里面没有二丫头。脂批写"妙在不见"。
上了车走了不远,迎面二丫头抱着小兄弟,跟几个女孩子说笑着走来。脂批写"妙在此时方见,错综之妙如此"。
宝玉恨不得下车跟了她去。甲戌批写:"四字有文章。人生离聚亦未尝不如此也。"
二丫头。没有姓,没有名,只有一个排行。村里第二个丫头。她不知道宝玉是谁,不知道贾府是什么,不知道有人在目送她。她抱着小兄弟说笑而来,又说笑而去。
"情遇"。遇是偶遇,一面之缘。
杂家的秤在她身上只触发了一次:宝玉碰见了她,她给宝玉纺了一次线,然后走了。秤上放了一个极轻极轻的砝码——一碗芋头的重量(癸酉本第一百零六回她收留流浪的宝玉,给他热了一碗芋头)。
这个砝码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它在那里。贾府塌了,宝玉流落乡间,所有的恩情都还完了,所有的仇怨都清了,最后一个接住他的人,是一个他在十几岁路过一个村子时见过一面的二丫头。她不知道他是贾府的人,不知道他曾经是个少爷,她只是看见一个又渴又饿的和尚,热了一碗芋头端给他。
遇就是遇。不算计,不经营,碰上了就给。杂家最轻的一笔账,在最后的废墟上平了。
六、王板儿:秤最笨最慢但最稳
板儿在前八十回跟着刘姥姥出场五回,自始至终没说过一句有分量的话。他唯一的台词级别的动作是在第四十一回:大姐儿(巧姐)抱着一个大柚子,板儿抱着一个佛手。大姐儿要佛手,丫鬟把柚子给了板儿,把佛手哄过来给了大姐儿。
脂批在这里写了一条重批:"小儿常情遂成千里伏线。"然后又写:"柚子即今香团之属也,应与缘通。佛手者,正指迷津者也。以小儿之戏暗透前回通部脉络,隐隐约约,毫无一丝漏泄。"
柚子谐缘(有缘),佛手指佛度迷津。两个小孩子交换了佛手和柚子,就是交换了缘分和救赎。板儿把佛手给了巧姐——后来刘姥姥把巧姐从火坑里赎出来(佛手=救赎)。巧姐把柚子给了板儿——后来巧姐嫁给了板儿(柚子=缘分)。
曹雪芹用两个不到五岁的孩子抢水果的戏,把后二十八回最重要的一条恩情线全部伏完了。板儿当时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觉得柚子又香又圆好玩,"且当球踢着玩去"。
"情俗"。俗是世俗,平凡,村气。
杂家的秤在板儿身上摆得最慢。他是乡下孩子,跟着姥姥进城打秋风,在贾府被人逗着玩,回去以后继续做他的农活。秤上什么时候放的砝码他自己都不知道——一个柚子换了一个佛手,就是他全部的因果预付。
后来巧姐落难,刘姥姥赎了她出来,板儿娶了她。癸酉本写狗儿不同意,板儿赌气离家几天,最后狗儿还是答应了。"板儿是个不怕打的,伸着头要他打。"——这就是板儿。不灵巧,不善言辞,就是犟。犟到要娶巧姐,谁也拦不住。
俗的人没有大道理。你问板儿为什么要娶巧姐,他说不出"我要报恩"。他只是觉得这个女孩子好看,他喜欢,他要娶。杂家最朴素的秤,在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身上,走出了全书最稳的一条线。
附:HC-16分析
秦钟(情种),第3位DFEB。与元春(情尊)、赵姨娘(情恶)、小红(情屈)同构。高求不得,高不可忍,高不可选,低不可逃。秦钟的B低:不逃。病了不逃,死了不逃。他在馒头庵的那一次放纵是E高(要自己选方向),选了之后付出的代价由B低来承受——困在病里,困在死里。
潘又安(情约),第4位DTER。与探春(情敏)、贾政(情严)、贾环(情逆)同构。高求不得,低不可忍(能容),高不可选,高不可逃。T低在潘又安身上表现为:他容了被撞见的恐惧,容了逃走的耻辱,容了司棋的控诉。但容不等于不回来——R高让他被困在那个约里面,逃到天边也逃不掉。
张道士(情诳),第6位CFAR。与妙玉(情隐)、王夫人(情直)、鸳鸯(情谮)同构。不追求,有底线,不挑路,被困着。张道士的C低:他不追求什么大的东西。他就想在贾府的恩荫下安安稳稳做他的神仙。F高:碰到底线就硬。他的底线是维持"神仙"地位。提亲被拒他不生气,但如果有人质疑他的道行,他会硬。A低:不挑路。给什么身份就用什么身份——替身就当替身,神仙就当神仙,掮客就当掮客。R高:被困在贾府的关系网里,离了贾府他什么都不是。
多姑娘(情纵),第9位DFAB。与凤姐(情雄)、王仁(情诓)、贾琏(多情)同构。高求不得,高不可忍,低不可选,低不可逃。多姑娘的DFAB跟凤姐的DFAB差了整个世界——凤姐往深处冲,多姑娘往宽处散。D高:她有欲望驱动,不停地找人。F高:碰到不行的她会硬(第七十七回宝玉不从她就放手了,不强来)。A低:不挑路,谁都行。B低:困在荣府底层不逃,丈夫是浑虫她也不走。同一种DFAB,凤姐是烈火,多姑娘是散烟。
二丫头(情遇),第2位DFAR。与宝钗(无情)、袭人(情箴)、贾赦(情贪)同构。高求不得,高不可忍,低不可选,高不可逃。这个同构乍看不合理:二丫头怎么跟宝钗同列?但DFAR的A低(不挑路)在二丫头身上是最纯粹的形态——老婆子叫她她就走了,命运给什么她接什么,嫁到哪里就在哪里。宝钗的A低是精心包装过的"不挑路"(金玉良缘她接,宝玉不爱她她也接),二丫头的A低是完全未经加工的"不挑路"(给碗芋头就给碗芋头)。同一种驱动力,在不同阶层不同教育下长成完全不同的人。
王板儿(情俗),第8位CFEB。与惜春(情冷)、尤三姐(情抗)、金钏儿(情烈)同构。低求不得,高不可忍,高不可选,低不可逃。板儿的F高:底线硬。"伸着头要他打"——你打我我也要娶她。E高:要自己选方向。他选了巧姐,谁拦都不行。B低:不逃,留在村里过日子,不折腾。同一种CFEB,惜春出家(冷到极致),尤三姐自刎(抗到极致),金钏儿跳井(烈到极致),板儿娶媳妇(俗到极致)。四个人的F高表现完全不同,但那个硬核一模一样——碰了底线不让步。板儿的底线是:我喜欢这个人,我要娶她。就这么简单。
HC-16类型详见:[nondubito.net/hc16](https://nondubito.net/hc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