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应:元春与迎春,权力两端的同一种死法
Fated: Yuanchun and Yingchun, One Death at Each End of Power
"Yuán yīng tàn xī" — one sent into the Palace, one sold into violence. The names were a prophecy.
"原应叹息"——元、迎、探、惜,四个名字连起来读,就是四个字的谶语。脂砚斋在四春名字第一次出现的地方直接批出:"原也、应也、叹也、息也。"
这一篇写前两个字:原、应。元春和迎春。
之所以把她们放在一起,不是因为她们像,恰恰是因为她们不像。一个是皇妃,一个是弃女。一个在权力的最高处,一个在权力的最低处。一个的死震动朝野,一个的死两年后娘家才知道。
但她们有一个共同点:她们都没有选择过任何事情。
一、不得见人的去处
元春在前八十回里几乎不出场。她被送进宫,封了贵妃,然后在全书最隆重的一场戏——省亲——里回来了一次。
省亲那一夜,元春从头哭到尾。
刚见贾母和王夫人,"三个人满心里皆有许多话,只是俱说不出,只管呜咽对泣"。然后她说了全书中最冷的一句话:"当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好容易今日回家娘儿们这时不说不笑反倒哭个不了,一会子我去了,又不知多早晚才能一见。"
"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她管皇宫叫这个。
隔帘见贾政,又说:"田舍之家,齑盐布帛,得遂天伦之乐;今虽富贵,骨肉分离,终无意趣。"一个皇贵妃在自己的省亲大典上说出这种话,说的是:我宁愿当农妇也不想在这里。
见宝玉,"携手拦于怀内,又抚其头颈",然后"一语未终,泪如雨下"。
五次哭,每一次都是余项的溢出。她在宫里压了多少年的东西,在这一夜全部涌出来了。省亲不是荣耀的展示,是余项唯一的溢出口。过了这一夜,口子就关上了,她重新回到那个"不得见人的去处",继续压。
她点了四出戏。脂批说得极清楚:"《一捧雪》中伏贾家之败,《长生殿》中伏元妃之死,《邯郸梦》中伏甄宝玉送玉,《牡丹亭》中伏黛玉死。所点之戏剧伏四事,乃通部书之大过节、大关键。"
《长生殿》——杨贵妃与唐明皇的故事,杨贵妃最终被赐死于马嵬坡。元春点这出戏的时候知不知道自己在点自己的命运?大概不知道。但曹雪芹知道。他让一个将死之人在自己的告别宴上点了自己的死法。
情榜给她两个字:情尊。考语说"品貌才情有皇家风范,故曰情尊,惜世事无常,空留嗟叹"。
"尊"不是她选的。她没有选择做皇妃,是贾家把她送进去的。她的"尊"是被赋予的,不是自己争取的。她坐在那个位置上,是因为家族需要一个人坐在那里。她是贾府放在皇宫里的一枚棋子,跟宝钗是薛家放在贾府里的一枚棋子,结构完全一样。
区别是:宝钗至少还能在贾府里走动、说话、交朋友、吃冷香丸。元春什么都不能做。她被封在皇宫里,唯一的出口是省亲那一夜,哭五次,然后回去。
她的灯谜是爆竹。"能使妖魔胆尽摧,身如束帛气如雷。一声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化灰。"脂批说"才得侥幸,奈寿不长"。爆竹响一声就没了。元春的整个人生就是那一声响——封妃那一刻是最响的,然后就是灰。
二、五千两银子
迎春在前八十回里的存在感极低。她的外号叫"二木头"——被戳一下也不吱声。
第七十三回,迎春的累金凤被乳母偷了去当了赌债。丫鬟绣橘要去追讨,迎春拦着说:"罢,罢,罢!你不能拿了金凤来,不必牵三扯四乱嚷。我也不要那凤了。"然后拿了一本《太上感应篇》去看。
黛玉听说后评了一句:"虎狼屯于阶陛,尚谈因果。"虎狼都到门口了你还在念经。这句话不只是说累金凤这件事,它是迎春整个人生的缩影。
第七十九回,贾赦把迎春许给孙绍祖。贾政反对——"深恶孙家,虽是世交,不过是他祖当日希慕宁荣之势有不能了结之事才拜在门下的,并非诗礼名族之裔"。但贾赦不听。
为什么贾赦要把女儿嫁给这种人?后来孙绍祖自己说了:"你老子使了我五千银子,把你准折卖给我的。"贾赦欠了孙绍祖五千两银子,还不起,就把女儿抵了。
迎春不是嫁的,是卖的。
她的判词写得明白:"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金闺花柳质,一载赴黄粱。""子系"合起来是个"孙"字。中山狼就是忘恩负义的孙绍祖。"一载赴黄粱"——嫁过去不到一年就死了。
癸酉本的索引里有一段绣橘的讲述,极其残酷。孙绍祖跟几个小老婆合伙欺负迎春,每次打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逼她回娘家偷值钱的东西,她没拿,又被打骂。被赶到柴房里住,吃不饱穿不暖。最后被打到昏迷不醒,几天后死了。死了两年娘家才知道。
她的灯谜是算盘。"天运人功理不穷,有功无运也难逢。因何镇日纷纷乱,只为阴阳数不同。"算盘的珠子被人拨来拨去,自己做不了主。脂批说"此迎春一生遭际,惜不得其夫何"——可惜嫁错了人。
情榜给她两个字:情懦。考语说"才德不能兼顾,懦弱一生诟病,故曰情懦"。
"懦"不是她选的。她不是选择了懦弱,是她从来没有被给予过不懦弱的空间。她是庶出——贾赦的妾所生。在贾府的秩序里,庶出的女儿本来就没什么发言权。邢夫人不疼她(不是亲生的),贾赦拿她抵债,连下人都敢欺负她。她拿《太上感应篇》去看,不是因为她信因果,是因为她在这个世界里找不到任何一种可以使用的力量。
迎春回娘家的最后一次,说了一句话:"不知下次还可能得住不得住了。"
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她不是不懂自己的处境,她是懂了也没有任何办法。
三、同一种死法
现在把两个人放在一起。
元春在权力的最高处。她是皇贵妃,是贾府在朝廷里最大的靠山。她的存在就是贾府的政治保险。但她自己的命不在自己手里——一句谗言就能杀她。癸酉本写她被处死于午门,托梦贾政:"做了官的功劳再大也抵不了一句谗言。"通灵玉的眉批说"原来不是园、猿、圆,是冤也"。元就是冤。
迎春在权力的最低处。她是庶出的小姐,被父亲拿去抵了五千两银子的债。嫁过去被丈夫当牲口使,打到死也不吭声。死了两年娘家才知道。
一个死在午门刀下,一个死在柴房里。一个的死震动朝野,一个的死无人知晓。
但她们的死法在结构上是同一种:被献祭。
元春被家族献祭给了皇权。送进宫不是她的选择,是贾家的决策——我们需要一个人在皇帝身边,你去。她的全部价值是功能性的:给贾家换取政治资本。当政治风向变了,她就从资产变成了负债,被一句谗言杀掉。
迎春被父亲献祭给了债务。嫁给孙绍祖不是她的选择,是贾赦的决策——我欠了人家五千两,拿你去还。她的全部价值是功能性的:抵一笔烂账。嫁过去以后孙绍祖说"捞不回本",她就从商品变成了废品,被打到死。
一个是以人为器的最高级形态——把女儿变成政治筹码。一个是以人为器的最低级形态——把女儿变成抵债物品。形态不同,逻辑一样:她不是人,她是一件可以交换的东西。
判词里也是这个结构。元春的图画是弓和香橼——弓是武器,香橼谐音"元"也谐音"冤",武器和冤屈放在一起。迎春的图画是恶狼追扑美女——更直接,就是要吃掉你。弓和狼,一个冷一个热,一个是制度性的暴力(朝廷杀你),一个是肉体的暴力(丈夫打你),但都是暴力。
四、没有选择的人
前面写过的人物,都做过选择。黛玉选择暴露,宝钗选择封印,湘云不选择(这本身也是一种姿态),晴雯选择不退,袭人选择顺从,麝月守着,宝玉退出,凤姐冲到停不下来,贾母在秩序顶端撑伞。
元春和迎春什么都没选。
元春没有选择进宫。她被送进去的。她在宫里哭了二十年,省亲那一夜把所有的泪都放出来,然后回去继续挨。她唯一的"选择"是省亲时点了四出戏——但那四出戏是曹雪芹替她选的,她自己可能都不知道那里面藏了什么。
迎春没有选择嫁人。她被卖出去的。她在孙家挨了一年打,从来没有反抗过,从来没有求救过,从来没有逃跑过。不是因为她不想,是因为她连"想"这个动作都被剥夺了——《太上感应篇》是她唯一的精神出口,但那本书教她的恰恰是忍受。
这是全系列中第一次写完全没有选择权的人物。之前的每一个人,不管选得好不好,至少有一个选择的时刻。元春和迎春没有。她们被放在一个位置上,然后在那个位置上死掉。放她们在那里的人是家族——贾家把元春送进宫,贾赦把迎春卖给孙家。
这就是"原应"的意思。"原来如此,理应如此。"这个秩序从一开始就打算牺牲她们。她们不是在秩序的压力下做出了错误的选择,她们是秩序的耗材。耗材不需要有选择权。
判曲的名字也说了。元春的曲叫"恨无常"——恨命运无常。迎春的曲叫"喜冤家"——嫁给了冤家还叫"喜"。一个恨,一个连恨都不会,只剩下一个反讽的"喜"字。
元春至少还能恨。她托梦的时候喊"父亲救我,孩儿冤枉",她还有愤怒,还有对不公的控诉。迎春连愤怒都没有。绣橘讲述她被打到昏迷的过程时,里面没有迎春说的任何一句反抗的话。她就那么挨着,挨到死。
宝玉听到迎春之死后大叫"我要去告他,再放一把火把他家烧了"。宝玉替她愤怒了。迎春自己的愤怒去了哪里?她大概从来没有过。"懦"不是她压住了愤怒,是愤怒这个东西在她身上就没有生长出来过。一个从小被告知自己不重要的人,不会觉得别人对她的伤害是不公的——她觉得这就是正常的。
这才是"情懦"最深的悲剧:不是有力量但不敢用,是从来没有被允许拥有力量。
五、省亲那一夜
最后说回省亲。
元春省亲是全书中最奢华的场面。大观园专门为她修建,耗资巨万。一夜之间灯火通明,歌舞升平,所有人换上最好的衣裳,行最隆重的礼。
然后她在这场盛典上哭了五次。
第一次,见贾母和王夫人。三个人什么都说不出,只管哭。
第二次,隔帘见贾政。说"田舍之家得遂天伦之乐"。
第三次,见宝玉。抚其头颈,泪如雨下。
第四次,看完戏,默默叹想。她刚看完自己的死亡预演,但她不知道。
第五次,临别时。拉住贾母王夫人的手紧紧不忍释放。
五次哭的对象不一样——母亲、父亲、弟弟、命运、所有人。但五次哭的内容是一样的:我不想在那里。我想在这里。但我回不来。
脂批用了《长恨歌》来批省亲:"泼天大喜事,却如此写,真《长恨歌》之旨也。"《长恨歌》写的是杨贵妃的悲剧——最盛大的爱情和最惨烈的牺牲。省亲也是:最盛大的场面和最深的孤独。
这一夜是元春余项唯一的溢出口。在宫里她必须是皇贵妃,端庄,得体,不能流露任何私人感情。只有省亲这一夜,她可以是女儿,是姐姐,是一个想回家的人。她的余项在这一夜全部涌出来,涌成了五次哭。然后天亮了,她上舆回宫,口子关上,余项重新被压回去。
迎春有过这样的一夜吗?
她最后一次回贾府,也哭了。她说"乍乍的离了姊妹们,只是眠思梦想",又说"不知下次还可能得住不得住了"。但她没有五次哭的机会。她只回来了一次,说了几句话,被孙家的婆子接走了。
元春的省亲是整部书中最大的一场戏。迎春的回娘家是最小的一场戏。一个人整个贾府为她修了一座园子,另一个人连自己旧房间住几天的权利都没有。
但两个人哭的都是同一件事:我想回家。回不去了。
"原应叹息"——原来如此,理应如此。叹息两声,也就过去了。元春的叹息声大到惊动皇宫,迎春的叹息声小到没有人听见。但叹息是一样的。
附:癸酉本对两人的处理问题
癸酉本写元春被处死于午门。这个情节大概率是明末遗民的私货——影射袁崇焕被凌迟于午门外。从索隐派的角度看很工整,从人物的角度看完全不对。
元春是一个高求不得、高不可忍、高不可选,但低不可逃的人。她不挣扎,不逃离,她接受了笼子。她在宫里二十年的省亲五次哭就是三个高通道持续过载的结果——想回家(求不得)、被当筹码(不可忍)、没有任何选择(不可选)。但她不逃(低不可逃),所以这些痛全部内化了,变成了眼泪,变成了灯油。灯油耗尽了人就灭了。
元春的死应该是从内部崩溃的——三个通道持续过载,灯油耗尽,某一天就灭了。不是午门上一把刀砍下来。午门处死是外部暴力,是朝廷对一个政治犯的清算。元春不是政治犯,她是一个被关了二十年的女儿。她的死应该是安静的、缓慢的、从里面塌掉的。午门处死服务于明朝影射,不服务于元春这个人。
迎春的问题相反——不是情节方向错了,是戏份太少。癸酉本几乎只写了结果(被打死),没有写过程。嫁给孙绍祖是以家族为单位的叙事(贾赦欠债拿女儿抵),不是以迎春为单位的叙事。一个有渴望(高求不得)、有选择意愿(高不可选)的人,怎么在那个婚姻里被一步步掐灭?她有没有抱过希望("也许他对我好呢"),然后希望被打碎?有没有想过求助(E被激活),然后发现没有人管?整个从有希望到绝望的弧线,癸酉本没有写。它只给了一个"被打死"的终点,没有给过程。
这也是风月宝鉴层的典型问题:知道情节走向(远嫁、被打死),但不知道人物内部发生了什么。曹雪芹如果来写后二十八回,他不会只写"迎春被打死"——他会写迎春在孙家的每一天,写她的沉默,写她的《太上感应篇》在那个环境里意味着什么,写一个人是怎么一点一点被磨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