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棋与莺儿:一个太满一个太淡
Too Full, Too Empty: Siqi and Ying'er
One loved too hard in the wrong direction; one wove herself so tightly around another person she forgot to be a person herself.
又副册第七位 · 私情 / 又副册第十一位 · 情络
司棋和莺儿在前八十回里从来没有交集。一个是迎春的大丫鬟,一个是宝钗的贴身丫鬟。两个人的世界不重叠。
但情榜把她们放在了同一个册里,放在了各自主人的对面——司棋与迎春同列,莺儿与李纨同列。一个是又副册里最浓烈的情,一个是又副册里最平淡的情。合在一起看,刚好是情的两端。
一、大闹厨房
第六十一回,司棋想吃鸡蛋羹。
这件事的起因极小。她打发小丫头莲花儿去厨房要一碗鸡蛋羹,柳嫂子不给,说没有鸡蛋了。莲花儿回来说了,司棋火了。
火到什么程度?她带着几个小丫头冲进厨房,"凡箱柜所有的菜蔬,只管丢出来喂狗,大家赚不成"。小丫头们一顿乱翻乱掷。柳嫂子怕了,赶紧蒸了一碗蛋送去。司棋怎么着?"全泼了地下了。"
一碗鸡蛋羹。从要到砸,从砸到泼。
这件事看着像跋扈。但往深了看,它暴露了一个丫鬟的处境:她在怡红院外面,在迎春身边。迎春是什么人?全贾府最不会替丫鬟出头的主人。王熙凤说"二姑娘的事,她自己都不管,你指望她替你出头?"司棋没有靠山。她的"闹"不是恃宠而骄(她没有宠可恃),是在一个没人替她说话的位置上自己给自己撑场面。
不闹就没有鸡蛋羹。在贾府的食物链里,没有主子撑腰的丫鬟就是底层。司棋用暴力手段给自己争了一个位置——虽然这个位置极脆弱,虽然她的方式极粗暴,但这是她唯一的办法。
二、私情
第七十一回,鸳鸯在园里传话,无意间撞见司棋和表弟潘又安在山石后面幽会。
司棋"唬的不知所措",拉住鸳鸯就跪下了:"好姐姐,千万别嚷!"鸳鸯说"你放心",走了。
第七十四回抄检大观园,从司棋箱子里搜出了潘又安的情书和一双男鞋袜。凤姐看了,注意到一个细节:司棋"低头不语,也并无畏惧惭愧之意"。
"并无畏惧惭愧之意"——这七个字是曹雪芹对司棋的定义。她不怕。事情败露了,情书被搜了,她马上要被撵出去了,她不怕,也不觉得丢人。
这就是情榜给她的两个字:私情。
"私"字在贾府的语境里是贬义的。私情就是不被允许的情,偷偷摸摸的情,上不了台面的情。但"私"也是"自己的"——这份情不是家族安排的,不是主人赐的,是她自己找的,自己要的。在一个丫鬟没有权力选择自己感情的系统里,有一份自己的情,就是私。
司棋不觉得丢人,因为她不觉得这份情有什么错。她觉得错的是这个不允许她有情的系统。
第七十七回她被逐出大观园,哭着求迎春说情。迎春"竟也无话可说"。又副册第七位求正册第七位帮忙——同列的两个人,一个连自己的丫鬟都保不住,一个连自己的主人都指望不上。
三、巧结梅花络
莺儿在前八十回里最完整的一场戏是第三十五回:巧结梅花络。
宝玉请莺儿打络子。莺儿讲了一长段颜色搭配的学问:"大红的须是黑络子才好看,或是石青的才压的住颜色。""松花配桃红。""葱绿柳黄是我最爱的。"
宝钗来了,说了一句:"这有什么趣儿,倒不如打个络子把玉络上呢。"
这个场景里莺儿和宝钗的对比极鲜明。莺儿在谈趣味——什么颜色好看,什么搭配好看,她对这些事有真正的兴趣和审美。宝钗来了直接把话题拉到实用层面——把玉络上。莺儿在玩,宝钗在用。
莺儿在第八回还做过一件事。宝钗看了宝玉的通灵玉,念上面的字"莫失莫忘仙寿恒昌",莺儿在旁边笑着插了一嘴:"我听这两句话,倒像和姑娘的项圈上的两句话是一对儿。"宝钗赶紧瞪她。
莺儿不是有意搅事。她就是觉得这两句话很配,顺嘴说了。她没有心机——如果有心机她不会当着宝玉的面说,那是宝钗干的事(不,宝钗反而不会说)。莺儿说了,因为她觉得好玩。
第二十回跟贾环赌钱,贾环输了赖账。莺儿嘟囔:"一个作爷的,还赖我们这几个钱,连我也不放在眼里。前儿我和宝二爷顽,他输了那些,也没着急。"
第五十九回在柳堤边编花篮,跟蕊官一起采柳条,春燕姑妈来骂,莺儿说:"那是我们编的,你老别指桑骂槐。"
莺儿的所有言行有一个共同特征:浅。不是贬义的浅,是透明的浅。她没有深藏的心事,没有压着的怨气,没有需要掩饰的欲望。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做什么就是什么。颜色好看就说好看,话配对就说配对,被欺负了就顶回去,没有弯弯绕绕。
四、络
情榜给莺儿的定位词是"情络"。
络是什么?就是她最擅长的那个东西——络子。把不同的线编在一起,成为一个可以兜住东西的网。梅花络、柳叶络、一炷香、象眼块——这些都是络的花样。
但"情络"不只是说她会编络子。
莺儿在宝钗身边做的事,其实一直在"络"——把不同的人和事连起来。她在第八回把通灵玉和金锁的话"络"在了一起(虽然宝钗不让她说)。她在第三十五回把颜色和颜色"络"在了一起(松花配桃红、葱绿配柳黄)。她在第六十七回成了凤姐那边的信息中转站——"悄悄的问小红",然后向宝钗回禀。
她是一个天然的连接者。不是有目的地连接(那是凤姐的方式),是无意识地连接——看见什么配什么就说出来,看见谁需要什么信息就传过去。她不分析、不算计、不留心眼。信息经过她的手就像线经过络子——她只管编,不管编出来的东西会引发什么。
"络"的另一面是:她自己不在网里。她编的络子兜住了别人的东西(宝玉的玉、宝钗的金锁),她自己什么也没兜。莺儿没有私情(那是司棋的),没有野心(那是小红的),没有忠诚到死的对象(那是紫鹃的)。她在又副册十二个人里是最没有"自己的事"的一个。
五、一个太满一个太淡
司棋和莺儿是又副册里情的两端。
司棋的情是满的。满到溢出来。大闹厨房是溢出来的脾气,私会潘又安是溢出来的情欲,抄检时"并无畏惧惭愧之意"是溢出来的坦然。她什么都不藏——想吃鸡蛋羹就闹,想见表弟就见,被抓了就不辩解。她的情占满了她的整个人,没有空隙留给谨慎、策略、或者伪装。
莺儿的情是淡的。淡到几乎看不见。她有审美(松花配桃红),有脾气(顶回春燕姑妈),有嘴巴(金玉良缘那句话),但这些加在一起不构成一个浓烈的故事。她没有撕心裂肺的爱,没有赌上性命的选择,没有被命运碾碎的时刻。她在前八十回里始终是一个"旁边的人"——宝钗旁边的人。
但"淡"不是"无"。莺儿的情落在"络"上——她的方式是连接,不是燃烧。司棋的情是火,烧完了就灭了。莺儿的情是线,细但韧,不会烧掉,也不会断。
六、两个位次
司棋在又副册第七位,与迎春同列。莺儿在又副册第十一位,与李纨同列。
司棋与迎春的同构关系是又副册里最直接的——她就是迎春的丫鬟,两个人天天在一起。但同构不在表面,在驱动力:迎春能容(被打不还手,被卖不反抗),司棋也有一个"容"——她对潘又安的情被发现了,她不辩解,不求饶(除了向迎春求了一次),不推卸。这也是一种容:事情是我做的,后果我接着。
迎春容了整个命运,司棋容了整件私情。两个人的死法应该在结构上同构——迎春死在孙绍祖手里(被困在一个男人身边,不逃,死在原地),司棋大概率也是为情而死(癸酉本写她撞墙而亡——被困在"潘又安不认她"的绝境里,不逃,死在原地)。两个人都是困在原地死的。
莺儿与李纨同列。这个对照更深:李纨的"槁"是四通道全关——不追求不反抗不选择不逃。活着但枯了。莺儿的"络"也有全关的影子——她没有强烈的驱动(不追求),没有刚烈的底线(别人说她她就不说了,宝钗瞪她她就闭嘴了),没有非此不可的选择(编什么花样都行),没有要逃的地方(她在宝钗身边待得很安稳)。
但莺儿不是枯的。她有趣味,有审美,有生气。她跟李纨的区别在于:李纨是关掉了之后枯了,莺儿是从来没有开过——不是因为受了什么打击而关掉(李纨丧夫),是天生就在一个低能量的状态里,安安静静地编她的络子。
李纨获封诰命后一个月死了——全关的系统被强信号冲击过载。莺儿的结局应该不是这种过载式的死。她更可能的走向是:宝钗的命运把她带到哪里她就到哪里,不挣扎不反抗。宝钗"金簪雪里埋",莺儿大概率是陪着宝钗一起埋进雪里的那个人——不是死,是跟着主人的命运一起沉下去。络子还在,只是兜住的东西没了。
七、两条伏线
司棋在前八十回留下了一条明确的伏线:潘又安。
第七十一回潘又安被鸳鸯撞见后逃走,此后再未出现。司棋第七十四回被抄出情书,第七十七回被逐。两个人在前八十回里彻底断了联系。但情书还在,鞋袜还在,那份情没有结束——它只是被打断了。
后二十八回里这条线必须接上。癸酉本给了一个走向:潘又安发了财回来找司棋,但司棋已经被家人另许了人家(或者潘又安反悔不认),司棋撞墙而亡。这个骨架从人物逻辑看基本成立——司棋的情认准了就不回头("并无畏惧惭愧之意"),如果潘又安不要她了,她的世界就塌了。但细节需要审视:撞墙是不是太粗暴了?她的死应该跟迎春的死在结构上对称——都是被困在一个关于男人的绝境里,都不逃,都死在原地。但方式可以更细腻。
莺儿在前八十回没有留下需要兑现的伏线——她的故事完全系在宝钗身上。宝钗的结局决定莺儿的结局。如果宝钗"金簪雪里埋"是一种冷清的孤独,莺儿大概率陪在旁边——不是因为忠诚(紫鹃那种),是因为她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也没有要去别的地方的驱动力。她就在那里,编着络子,等着。
附:癸酉本批判
癸酉本对司棋的处理骨架成立但需要升级。
司棋撞墙而亡的走向可以保留——DTEB(驱容拓栖)的人困在原地不逃,死在原地。但癸酉本的写法粗糙,把司棋的死写成了单纯的殉情。曹雪芹大概率不会这么简单。司棋的"私情"里面有比爱情更深的东西——她的情是她在这个系统里唯一属于自己的东西。闹厨房是争一碗鸡蛋羹,但底下争的是"我的要求值不值得被当回事"。私会潘又安是偷情,但底下要的是"我有权选择自己的人"。被抄检时不畏惧不惭愧,底下说的是"这份情没有错"。
她的死如果只是因为"男人不要她了"就死了,那就把她降格成了一个只为爱情活着的人。她不是。她是为"自己的情有权存在"活着的人。如果潘又安不认她,她死的不是爱情的死,是"这个世界连我自己选的情都不允许存在"的死。这个分量跟迎春的死(被这个世界当作物件处置至死)是同构的。
癸酉本对莺儿几乎没有处理。"情络"在后二十八回没有对应场景。但莺儿的处理不需要单独的大场景——她是宝钗的影子,宝钗的场景里带上她就够了。后二十八回写宝钗结局时,莺儿应该在旁边。也许她还在编络子。也许她编的络子里已经没有东西可兜了。这个画面本身就是"情络"的兑现——线还在,网还在,东西没了。
莺儿与李纨同列(CTAB,泰容专栖),四通道全关。曹雪芹大概率不会给莺儿一个激烈的结局——她不追求不反抗不选择不逃,命运到哪里她就到哪里。但"全关"不等于没有感觉。李纨获封诰命后死了——全关的系统被突然浇灌会裂开。莺儿如果在宝钗最冷清的时刻还在旁边,那她的"全关"就有了一层不同的意味:不是没有感觉,是感觉不需要开出来。她在就够了。络子不需要兜住东西也可以是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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