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与逆
Malice and Rebellion: Zhao Yiniang and Jia Huan
Mother and son, both burning with resentment at being permanently on the wrong side of the mansion's center of gravity.
十二恶人第3位 · 赵姨娘 · 情恶
十二恶人第4位 · 贾环 · 情逆
赵姨娘在贾府里是什么?
妾。半个主子半个奴才,两头都不靠。王夫人是正室,她是偏房。宝玉是嫡出,贾环是庶出。所有的资源、关注、体面都流向那边,她这边什么都没有。贾母临终见最后一面,见了宝玉,见了贾兰,没有见贾环。赵姨娘拉着李纨哭:"环儿不是他的孙子?"贾政喝她住嘴。
她在这个家里的位置,用她自己后来的话说,是"俺娘俩竟似有如无"。
有如无。有——名义上存在,贾政的妾,贾环贾探春的生母。无——实际上不存在,没有资源分配权,没有话语权,连在婆婆面前争一声的权利都没有。
恶人册里所有的恶,都从这个"有如无"里长出来。
一、被挤出来的恶
第十九回。贾环跟宝玉房里的丫鬟们玩骰子,输了钱,哭着跑回来。赵姨娘骂他:"谁叫你上高台盘了?"
这句话的恨意不是冲着贾环去的,是冲着整个等级制度去的。"高台盘"——宝玉那边就是高台盘,她儿子过去玩就是"上"高台盘。她知道自己的儿子在这个家里是低一等的,她恨这件事,但她没有能力改变这件事,只能把恨发在儿子身上。
凤姐在旁边说了一句:"你平时也该教导教导。"——意思是你管不好自己的儿子,别怪别人看不起他。赵姨娘忍了。在凤姐面前她没有还嘴的余地。
第二十五回。贾环在王夫人炕上抄经,看见宝玉跟彩霞说笑,嫉妒上来了,"故作失手"把油烛推到宝玉脸上,烫起了燎泡。王夫人当场发作,骂赵姨娘"养出这黑心种子"。
赵姨娘挨了骂,忍气吞声。然后她去找了马道婆。
"你教给我这个法子,我大大的谢你。"——她要马道婆帮她"暗里算计"宝玉和凤姐。"绝了那两人,家私还怕不是我们的。"
从被骂到找马道婆,中间没有犹豫。她不是突然变恶的,是恶一直在积累,被骂这件事只是最后一个触发点。十九回被凤姐教训,二十五回被王夫人痛骂——每一次被压,恶就长一寸。长到二十五回,已经长成了"要绝了那两个人"。
这就是恶人册的恶——不是天生的,是被挤出来的。赵姨娘在贾府的位置上日复一日被碾压:妾的身份碾她,嫡庶的制度碾她,王夫人的权威碾她,凤姐的尖刻碾她,连丫鬟都敢对她不恭敬。碾到最后她的世界里只剩一个逻辑:他们不把我当人,我也不需要把他们当人。
第五十五回她跟小丫头争执,探春当面训她:"何苦不自尊重。"探春是她亲生的女儿,但探春是正册的人——她的清醒朝向的是秩序本身,她能看见赵姨娘的失态,也能看见失态背后的结构。但赵姨娘看不见结构,她只看见"连自己的女儿都不向着我"。
恶的人不反省,不是因为她不够聪明,是因为反省需要一个安全的位置。你得先站在一个不被碾压的地方,才能低头看自己的脚。赵姨娘一辈子没有那个位置,也一辈子没想过给别人留那个位置。
二、一个儿子的容量
贾环是赵姨娘的全部赌注。
贾政有三个儿子:贾珠(死了),宝玉(嫡出),贾环(庶出)。贾珠死后,如果没有宝玉,贾环就是唯一的继承人。但宝玉在。宝玉在,贾环就永远排在后面。
贾环不是一个没有感觉的人。他能感觉到自己被忽略。第十九回他跟丫鬟们玩输了钱回来哭——他知道自己输了,他恨输了。第二十五回他看见宝玉跟彩霞说笑——他嫉妒。嫉妒不是恨,是"我也想要但我得不到"。他把油烛推过去烫宝玉的脸,不是一个恶人的计划,是一个孩子的报复。
但这个孩子在一个没有人教他怎么处理嫉妒的环境里长大。赵姨娘教他的是"谁叫你上高台盘了"——意思是你就不该去那边,你去了就活该被欺负。贾政不教他任何东西——贾政眼里只有宝玉。王夫人叫他"黑心种子"——把他跟他母亲绑在一起定了性。凤姐说他"上不得台盘"——直接给他画了一条线:你就是这一边的人,别想过来。
一个孩子被所有人推到墙角,他能容多久?
第三十三回,王夫人追问是不是贾环在贾政面前说了什么话导致宝玉挨打。贾环学会了一件事:告状。把消息传到父亲那里,借父权的力量打击宝玉。这比烫人高级一步——从肉体攻击升级到利用系统。
但告状的后果不落在他身上。宝玉挨了打,贾母来了,贾政跪了。整个事件的处理方式是:宝玉被打是贾政的错,贾政被母亲压住了。没有人追究贾环的告状。他学到了第二件事:利用系统伤人是安全的,因为系统不会反过来惩罚你。
烫人、告状、投贼、弑父——一条线。每一步的恶都比上一步大一级,但每一步的逻辑都一样:我被这个世界忽略了,我要让这个世界看见我。
三、你无情我无义
第九十二回,贾环持剑站在贾政面前。
贾蓉领贼寇闯入贾府,贾政颤巍巍走出来喝止。贾环提着剑上来,说了一句话:"父亲,别怪儿子无情,只怪你们都做错了。"
"你们都做错了"——他说的是所有人。不只是贾政,是整个把他当作"有如无"的家。
贾政的回答是:"我把你们养大,这就是错吗?我只后悔你刚生下来时没把你掐死!"
这句话的残酷不在"掐死"——那是气话。残酷在"我把你们养大"。贾政真觉得他养了贾环,尽了父亲的责任。但"养大"不等于"当人"。你养大了一个儿子,但你从来没有看见过他。你把所有的期待放在宝玉身上,贾环从出生就不在你的视野里。养大了但没有爱,这比不养更残酷——因为你以为自己已经给了,但你什么都没给。
赵姨娘在旁边吼了一句全书最准的控诉:"老爷偏向宝玉,不疼环儿,还想着要宝玉当家,俺娘俩竟似有如无。环儿再不好,他也是你的儿子。你无情,我无义,休要埋怨。"
"你无情,我无义"——这就是恶人册的世界观。你先不把我当人,所以我也不需要把你当人。你先无情,所以我无义。因果是清楚的:先有主子的忽略,后有恶人的反噬。赵姨娘说得出这个因果,是因为她一辈子都在这个因果里活着。
但因果清楚不等于正义。你被忽略了是真的,你因此去害人也是真的。两件事同时为真,互不抵消。赵姨娘被王夫人欺压了一辈子,她转头去害宝玉害凤姐——被害过的人去害别人,不是正义,是恶的传递。贾环被忽略了一辈子,他转头杀了父亲——被压过的人反过来施暴,不是解放,是同一种暴力换了方向。
恶人册"我看情况,他人不是目的"的含义就在这里。不是天然不把人当人,是被逼到某个情况之后不把人当人了,然后觉得理所应当。跟主子册的区别:主子不需要理由——贾赦讨鸳鸯不需要理由,贾政打宝玉不需要理由,在他们的操作系统里这些事天经地义。恶人需要理由——赵姨娘的理由是"你无情我无义",贾环的理由是"你们都做错了"。有理由的恶不比没理由的恶轻,但它的来路不同。
四、两种死法
赵姨娘死在第一百回。她和贾环投贼之后,在平安州落脚。贾蓉贾蔷的队伍杀过来,贾环先被杀了。赵姨娘逃出来,遇到了芳官等十二个戏子。
芳官她们围上来骂:"挨天刀的臭婆娘!成日兴风作浪,做下无边罪孽,今儿便是你的死期!"然后打死了她,把尸体扔进河里,朝河里吐了几口唾沫,拍手笑着走了。
贾环死在同一回。贾蓉贾蔷的队伍夜袭,贾环提刀出去迎战,被杀死了。赵姨娘哭喊:"我的儿,你死的好惨啊。"
两种死法回扣两个定位词。
赵姨娘死在十二戏子手里——她一辈子欺负丫鬟戏子这些比她低的人,最后被这些人打死。恶的报应不来自主子,来自最底层。王夫人没有杀她,凤姐没有杀她,杀她的是芳官。被她踩过的人踩回来了。恶传递到底,从底层弹回来。
贾环死在贼寇内讧里——他投了贼,贼又杀了他。逆的报应不来自父权,来自他自己选的路。他杀了父亲投了贼,以为找到了一条路,但贼的世界里没有忠义,今天跟你合作明天就杀你。他的逆没有建立任何东西,只是摧毁了旧的关系然后被新的暴力吞没。
母子一起死在第一百回。赵姨娘先听到儿子死了,哭了一声,然后自己也死了。她一辈子的全部赌注就是贾环,赌注没了,她也没了。
五、恶从哪里来
恶人册十二个人,每一个人的恶都能追溯到一个被主子碾压的源头。
赵姨娘的恶来自嫡庶制度——妾不是人,庶出不被看见。贾环的逆来自父亲的忽略——养了但没爱,在场但不在心。孙绍祖的猖来自贾赦的卖女——五千两银子买来的妻子,他不当人待是因为她本来就是被当物件卖的。王仁的诓来自外戚的寄生——王家靠贾府的势,贾府塌了他拿外甥女去换钱,寄生者不可能有底线。钱槐的衅来自仆役的攀附——主子给了他一点权力,他就用这点权力去害人。
每一条恶都有来路。曹雪芹把来路写得清清楚楚——你看见赵姨娘害人的时候,同时看见她被人害。你看见贾环弑父的时候,同时看见他被父亲忽略。他不替恶人开脱,但他让你看见恶从哪里来。
恶从主子来。主子的秩序碾压了赵姨娘,赵姨娘把碾压传递给贾环,贾环把碾压传递回贾政。一条完整的暴力循环,起点在权力的顶端,终点也在权力的顶端。贾政被自己的秩序养出来的儿子杀了——严制造了忽略,忽略制造了恨,恨制造了弑。因果的起点不在恶人身上,在主子身上。
但恶人不是无辜的。被碾压不等于有权碾压别人。赵姨娘被王夫人欺负,不等于她可以害宝玉。贾环被忽略,不等于他可以杀父亲。他们的恶有来由,但来由不是豁免。
这就是恶人册最让人难受的地方:你理解他们,但你不能原谅他们。你看见恶的来路,但来路不取消恶。可悲与可恶同时成立,互不抵消。
附:HC-16分析与癸酉本批判
赵姨娘(情恶),第3位,HC-16类型DFEB(驱烈拓栖)。与正册元春(情尊)、又副册小红(情屈)、副册宝琴(情壮)同构。同构的人共享一种底层结构:有驱动力,有底线,要方向,不逃。
元春的DFEB表现为被困在宫里从未挣扎——省亲夜五次流泪,把能做的全做了,天亮回宫,栖到死。赵姨娘的DFEB表现为被困在妾位从未离开——她在贾府闹了一辈子,从来没有想过走。她的D高驱动她去争("家私还怕不是我们的"),F高让她忍不了被轻视(贾母不见贾环她当场闹),E高让她主动找出路(找马道婆、鼓动贾环、投贼),B低让她栖在仇恨里不动——一辈子没有离开过这个让她痛苦的地方。同一套DFEB,元春困在宫里,赵姨娘困在恨里。
贾环(情逆),第4位,HC-16类型DTER(驱容拓游)。与正册探春(情敏)、又副册紫鹃(情慧)、十二主子贾政(情严)同构。同构的人共享一种底层结构:有驱动力,能容,需要方向,被困着逃不掉。
这个同构揭示了全书最深的一组镜像:探春、贾政、贾环三个人是同一种DTER。探春的容变成了担当——她容了庶出的身份,把能量用在理家改革上,烧完了远嫁。贾政的容变成了规训——他容了宝玉的不争气,把能量用在标准和板子上,打完了被母亲压回去。贾环的容变成了弑——他容了一辈子被忽略,把能量积成了恨,最后一剑捅进了父亲的胸口。
同一种驱动力,在正册变成敏,在主子册变成严,在恶人册变成逆。区别不在操作系统,在关系组态——探春把他人当目的(正册),贾政把他人不当目的但不自知(主子册),贾环在被推到极端之后不把他人当目的(恶人册)。三个人从同一个出发点走向了三个完全不同的终点。
癸酉本对赵姨娘的处理——被十二戏子打死扔进河里——骨架有戏剧性但写法粗暴。"拍手笑着走了"的细节把芳官她们也写成了暴徒,降格了三副册的人。曹雪芹大概率不会让芳官拍手笑——芳官是被撵出去的戏子,她的恨是真的,但曹雪芹写恨不写狂欢。赵姨娘的死应该更沉——她是一个可悲的人,死法应该让人叹气,不是让人拍手。
癸酉本对贾环弑父的处理——持剑刺死贾政——骨架成立,赵姨娘的控诉"你无情我无义"是整条因果链的钥匙。但癸酉本把弑父放在贾蓉领贼寇攻府的框架里,过于"农民起义"化。曹雪芹大概率会写得更私密——弑父不需要贼寇做背景板,父子之间的裂缝本身就够了。贾政临终骂赵姨娘"好好的儿子也被你教坏了"——到死不反省,这个细节大概率是曹雪芹层原笔。
癸酉本对贾环的结局——被贾蓉队伍杀死——在逻辑上成立(投贼者死于贼),但缺少情感重量。贾环弑父之后应该有一个时刻让读者看见他自己——不是后悔,是空。他杀了父亲之后发现什么都没有改变,忽略他的那个世界塌了,但塌了之后他也没有得到任何东西。逆的终点不是胜利,是虚空。癸酉本没有给这个时刻。
HC-16类型详见:[nondubito.net/hc16](https://nondubito.net/hc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