狯与虚
Cunning and Hollow: Four Villains
贾蓉、贾蔷、冷子兴、钱槐 — four men who pose, calculate, and use — without having anything underneath.
十二恶人 · 贾蓉(情狯)、贾蔷(情虚)、冷子兴(情诡)、钱槐(情衅)
赵姨娘和贾环的恶有来路——被嫡庶制度碾压了一辈子,恨积到爆。这四个人不一样。他们的恶没有那么深的伤口,更多是滑进去的:在一个正在塌的世界里,看见机会就钻,看见混乱就上,看见好处就拿。
不是被逼成了恶人,是在恶的条件成熟的时候顺势而为。
一、贾蓉:情狯
狯是狡猾。不是大奸大恶的猾,是小聪明用在歪处的猾。
前八十回的贾蓉是贾珍的影子。贾珍叫他去送礼,他去。贾珍当众叫人啐他,他"垂手一声不敢言语"。贾珍叫他做赌局的局家,他做。他对上是绝对服从——父亲叫干什么就干什么,哪怕是被当众羞辱也不吭声。
对下他就换了一张脸。第七回焦大醉骂宁府"忘恩负义",追着贾蓉喊"蓉哥儿"。贾蓉的反应是两个字:"捆起来。"不解释不争辩不回避,直接用权力压。焦大是宁府的旧功臣,拿命换来的资历。贾蓉一句"捆起来"就把功臣变成了犯人。他不需要焦大的话是对是错,他只需要焦大闭嘴。
狯就是这个:对上滑,对下狠,中间看风向。这套本事在前八十回里只是一个纨绔子弟的日常,到了后二十八回就变成了贼首的基本功。
第九十二回贾蓉领贼寇闯入贾府。他不是被裹挟的,是主动纠集的——"把旧日学堂里的顽劣子弟都纠集一处,振臂一呼"。这个"振臂一呼"的能力从哪里来?从前八十回替贾珍做局家、管赌局、应酬来往的那些年里来。他一直在学怎么组织人、怎么用人、怎么在混乱里捞好处。贾珍教了他奢,乱世教了他狠。
贾政颤巍巍走出来喝止,贾蓉说:"我不跟你罗嗦,你把钱财都交出来,我们就走。"——连长辈的面子都不给了。前八十回他在贾珍面前"垂手一声不敢言语",后二十八回他对贾政直接勒索。同一个人,变的不是驱动力,是环境。秩序在的时候他顺从秩序,秩序塌了他就是秩序。
第一百回他杀了马道婆——马道婆来投奔他,他一剑刺死,扔出去喂野狗。他不信任何人。狯的人不信人,因为他自己就不值得被信。
二、贾蔷:情虚
贾蔷跟贾蓉是一对。前八十回他们总是一起出现——"蓉蔷"两个字在书里几乎是一个词。但两个人的定位词不同:蓉是狯,蔷是虚。
虚是什么?虚是表面有、里面空。
第十八回元妃省亲,贾蔷带领十二个女戏子演出。龄官不肯按规定曲目唱,要改戏。贾蔷"扭不过他,只得依他"。他是管事的人,但他管不住龄官。他跟龄官之间有私情——第三十六回龄官画蔷,是在地上划他的名字。
他对龄官有情,但这个情是虚的。龄官是他管理的戏子,他对她的情跟他对戏班的管理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后二十八回第九十五回"水月庵龄官挞贾蔷"——龄官最后打了他。当初画蔷的人最后打蔷,这条线从柔到暴,中间就是虚被戳破的过程。
贾蔷的虚还体现在:他跟贾蓉一起作乱,但他没有贾蓉那种组织力。蓉是首领,蔷是跟班。蓉能振臂一呼纠集人马,蔷只能跟在后面。虚的人不能自己立起来,只能附着在一个实的人身上。贾蓉是那个实的——虽然实的内容是恶。
三、冷子兴:情诡
冷子兴在前八十回只有一场重头戏:第二回"冷子兴演说荣国府"。
他是贾府的亲戚——女儿嫁了贾家的人,他自己是个古董商。他不在贾府住,但他对贾府的事知道得一清二楚。第二回他跟贾雨村在酒楼聊天,把荣宁二府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谁是谁的儿子,谁管谁的事,谁好谁坏,门儿清。
他的叙事功能是"信息掮客"。曹雪芹需要一个人在第二回把贾府的家底全交代出来,又不能让贾府自己的人来说(自家人说自家事不自然),就安排了一个不在府内但消息灵通的外人。冷子兴就是这个外人。
诡是诡诈、诡谲。一个消息灵通的外人,知道所有人的底,但他自己的底谁也看不见。他在前八十回里是一个叙事工具——帮曹雪芹介绍背景。到了后二十八回他变成了一个实际的角色:跟贾蓉贾蔷为伍,在贼寇队伍里出谋划策。
第一百回他建议贾蓉夜袭赵姨娘——"蓉兄弟何太急矣,权且信他一回,带了队伍杀到那里"。他说话的方式跟第二回一模一样:冷静、旁观、把信息整理清楚再给出判断。同一种能力,第二回用在给贾雨村讲故事,第一百回用在给贾蓉出主意杀人。
信息掮客变成军师。诡的来路就是这个——他一直在看,一直在算,秩序在的时候他看着算着不动手,秩序塌了他就用看了一辈子积累下来的信息去变现。
四、钱槐:情衅
钱槐在前八十回里几乎是隐形的。第六十回前后出现过——他是赵姨娘一边的人,跟柳五儿有过纠葛。戏份极少,性格模糊。
但情榜给了他一个字:衅。挑衅生事。
后二十八回他跟着赵姨娘、贾环投贼,是贾环的跟班。第九十三回追杀嫣红,第九十四回继续作乱。他的恶没有自己的发动机——赵姨娘是发动机,贾环是武器,钱槐是跟着走的人。
衅的人不需要自己有多大的仇恨,只需要有人带头他就跟。主子给一点小权力,他就拿着这点小权力去害人。前八十回他欺负柳五儿,后二十八回他追杀嫣红。换一个主子他就换一个方向——赵姨娘指哪他打哪。
衅是恶人册里最轻的恶,也是最普遍的恶。不需要被深深碾压,不需要积累多大的仇恨,只需要有一个"看情况"的机会。情况到了,他就上。情况没到,他就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小跟班。这种人在任何崩溃的秩序里都会冒出来——不是因为他们特别坏,是因为混乱给了他们一个平时没有的空间。
附:HC-16分析与癸酉本批判
贾蓉(情狯),第1位DFER,与正册黛玉(情情)、又副册晴雯(情勇)、十二主子贾母(情慈)同构。四通道全开。黛玉的全开用来动情至泪尽,晴雯的全开用来勇到被拔,贾蓉的全开用来算——四个通道全部打开用于感知环境、捕捉机会、规避风险。同一种感知密度,在正册变成纯度,在恶人册变成狡猾。第一位的人代价最不可逆:黛玉死了,晴雯死了,贾蓉——癸酉本没有给他明确的结局,但从DFER的逻辑看,全开的人不会有好下场,因为全开意味着停不下来。
贾蔷(情虚),第2位DFAR,与正册宝钗(无情)、又副册袭人(情箴)、十二主子贾赦(情贪)同构。虚跟无情、箴、贪的共同点是:情经过理性加工。宝钗把情压成冷香丸,袭人把情降格为策略,贾赦把情外化为贪,贾蔷把情包装成表面文章。同一种DFAR,加工的方式不同,空心的程度不同。
冷子兴(情诡),第11位CTAB,与正册李纨(情槁)、十二主子林如海(情儒)同构。四通道全关。李纨的全关是枯木,林如海的全关是体制化的父爱,冷子兴的全关是旁观者的冷——他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不动心,信息过他手里不留痕迹。全关的人没有弱点也没有热度,在秩序里是旁观者,在乱世里是最冷的棋手。
钱槐(情衅),第5位CFER,与正册湘云(情憨)、十二主子邢夫人(情执)同构。不驱动,有底线,要方向,被困着。钱槐的CFER跟湘云的CFER差了整个世界——湘云的F高表现为直言不讳,钱槐的F高表现为看见弱者就踩。同一种"碰到了就响",响的方向由关系组态决定。又副册的人碰到了替别人响,恶人册的人碰到了往别人身上响。
癸酉本对贾蓉的处理——"继续作乱,未详写结局"——是一个缺口。情榜有名字,正文应该有结局。从DFER的逻辑看,贾蓉全开的感知力最终会让他走到一个停不下来的地方。癸酉本对贾蔷的处理——"水月庵龄官挞贾蔷"——这个回目有骨架价值,龄官打蔷是虚被戳破的兑现时刻。癸酉本对冷子兴的处理——跟蓉蔷为伍出谋划策——方向对,但可以更冷一些:他不应该是一个热心的军师,应该是一个冷眼旁观然后在关键时刻说一句话的人。癸酉本对钱槐的处理——追杀嫣红——需要审视,嫣红(情让)的结局应该是"不动"而非"被追杀",嫣红篇里已经写过这一点。
HC-16类型详见:[nondubito.net/hc16](https://nondubito.net/hc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