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去的人
The Ones Who Left
翠墨、莲花儿、蝉姐儿、四儿 — maids who exit the mansion in different ways, with different weights.
翠墨(情豁)、莲花儿(情拒)、蝉姐儿(情施)、四儿(情顽)
四副册里有四个人,命运跟"走"有关。
莲花儿被放出去了。蝉姐儿被放出去了。四儿被撵出去了。翠墨没走成,死在了贾府里。
四个人的走法不一样。被放出是制度给的口子——宝玉放人,她们得了自由。被撵出是制度的惩罚——王夫人一句话,四儿就没了位置。没走成是最惨的——翠墨大概不是不想走,是没赶上那个口子,等到贼来了,走不了了。
但她们有一个共同点:她们身上都有一种"外面"的气息。不是说她们想逃,是说她们没有完全被贾府这个系统吞进去。莲花儿在厨房跟人吵架翻鸡蛋的时候,那个泼辣劲不像一个被驯服的人。蝉姐儿跟芳官抢糕吃的时候,那个不服气不像一个认命的人。四儿跟宝玉说"同日生日就是夫妻"的时候,那个大胆不像一个知道自己是什么位置的人。翠墨替探春跑腿、笑嘻嘻放风筝、吩咐小蝉买糕的时候,那个活泛不像一个被困住的人。
她们都有一点点野气。在四副册的"生存"逻辑里,这点野气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她们没有黛玉的自觉,没有晴雯的刚烈,没有探春的清醒。但她们身上有一样东西是第一篇那四把刀没有的:她们还没有完全变成工具。刀的特征是不挑路,放哪砍哪;这四个人身上还残留着一点挑的本能——不一定挑得对,不一定挑得成,但那个本能还在。
翠墨:最活泛的那一个
翠墨是探春的丫鬟,跟待书合称"书墨"。但她跟待书的气质完全不同。
待书是三副册的人。探春打了那一巴掌,待书跟上去补了两句刀——她是探春的延伸,没有自己的声音。翠墨不一样。翠墨有自己的声音,虽然那个声音很轻。
第三十七回,探春发起海棠诗社,叫翠墨去给宝玉送花笺。翠墨进了怡红院,宝玉问探春病好了没有,翠墨说:"姑娘好了,今儿也不吃药了,不过是凉着一点儿。"一句话,干净利落。
第六十回,探春上厅理事,翠墨在家看屋子。她叫小蝉出去买糕,顺嘴告诉小蝉一句:"你到后门,顺路告诉你老娘防着些儿。"——艾官要告小蝉的娘的状,翠墨顺手把消息递了。这不是探春叫她做的,是她自己的判断。
第七十回放风筝,翠墨"笑嘻嘻的果然也取去了",带着几个小丫头在山坡上放。第六十三回宝玉生日,翠墨跟小燕一起去请李纨,再三劝说才请动。
第三十八回螃蟹宴,湘云摆了一桌给各房大丫鬟,翠墨跟袭人、紫鹃、司棋、侍书、入画、莺儿同席。她是探春房里能跟首席丫鬟们坐在一张桌子上的人。
第四十六回,鸳鸯跟平儿说知心话,历数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袭人、琥珀、素云、紫鹃、彩霞、玉钏儿、麝月、翠墨……"翠墨在鸳鸯心里是自己人。
这些场景拼在一起,翠墨的形状就出来了:办事利落,人缘好,有自己的小主意,笑嘻嘻的不端着。她不是待书那样只做探春的影子,她有自己的活泛劲。
"情豁"——豁是豁达、开朗。在四副册的十二个定位词里,这是最亮的一个。四副册的人大多是灰色的——赘、随、切、悖、静、从,都是暗色调的字。豁不一样。豁是通透的,敞亮的。一个四副册的人身上有豁这个字,意味着她在最底层的生存境遇里,还保留着一份不阴暗的东西。
翠墨跟正册黛玉、又副册晴雯、三副册抱琴同在第一位。同构的底层结构是:情的纯度最高,代价最不可逆。黛玉的纯度是泪尽,晴雯的纯度是至死不服,抱琴的纯度是消失在元春的人生里。翠墨的纯度是什么?是豁达本身。在一个所有人都在算计、趋利、自保的世界里,她笑嘻嘻放风筝,顺手告诉小蝉一句话替她防着。她不是不知道世道险恶,是知道了还笑得出来。这份豁达在四副册里比什么都贵。
癸酉本第八十六回,探春远嫁前夕,翠墨跟待书一起陪探春试新衣。"待书、翠墨都笑道:'姑娘一向严厉的很,从来没见过我们小姐也会害臊。'"探春要打她们,两个人左右躲闪,笑个不住。这是翠墨最后一个有笑容的场景。探春走了以后,"待书想到往日情景,早哭的晕倒在地。翠墨将他扶起。"——待书哭了,翠墨扶她。待书倒了翠墨没倒,不是因为她不难过,是因为她还得撑着。
第九十二回,贼寇作乱,翠墨在被杀的丫鬟之列。
她没走成。探春走了待书跟着走了,翠墨没有跟去。她留在贾府里,留到贼来了。第一位的人,代价最不可逆——黛玉死了,晴雯死了,抱琴消失了,翠墨也死了。豁达没有救她,但豁达让她活着的时候,不是一把刀。
莲花儿:不肯认的那一个
莲花儿在前八十回只有一个场景,但这个场景泼辣得很。
第六十一回。司棋叫莲花儿去小厨房要一碗鸡蛋羹,"炖得嫩嫩的"。柳家的不给,说鸡蛋没了。莲花儿不干:"前儿要吃豆腐,你弄了些馊的,叫他说了我一顿。今儿要鸡蛋又没有了。什么好东西,我就不信连鸡蛋都没有了,别叫我翻出来。"说着动手翻箱倒柜,果然翻出鸡蛋来了。
这个场景定了莲花儿的全部性格。她不认。你说没有,她不信。你说不行,她偏要。她不是在替司棋出头——司棋后来自己带人去砸厨房是另一回事。莲花儿的那个"不信"是她自己的:你骗我,我不吃这一套。
"情拒"——拒是拒绝。拒什么?拒的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在一个丫鬟就该听话、厨房说没有就是没有的世界里,莲花儿说:我不信,我自己翻。
这在四副册里是稀有的。四副册的人大多认命——丰儿认命跟着跑,善姐认命替人做恶,秋桐认命但随风转。莲花儿不认。她的不认不是反抗,不是觉醒,是一种本能的"我不吃亏"。她不知道什么是目的什么是工具,她只知道你骗我我不干。
癸酉本第八十一回,宝玉放人,莲花儿在被放出的名单里。她走了。四副册十二人里,被放出去的就那么两三个,莲花儿是其中之一。
从人物逻辑看,莲花儿被放出去是对的。她身上那股不认的劲,在贾府里是闯祸的根源(鸡蛋羹事件直接引爆了司棋砸厨房),但出了贾府,这股劲反而是活下去的本钱。一个不肯认命的人,在制度里是刺头,出了制度是生命力。
莲花儿跟正册探春、又副册紫鹃同在第四位。同构的底层结构是:能容但有方向,被逼到极限才爆发。探春容了庶出、容了赵姨娘,但被碰到底线时一巴掌打过去。紫鹃容了在贾府里的处境,但为了黛玉敢试宝玉。莲花儿容了在厨房被人糊弄,但你说鸡蛋没了她不容——翻出来给你看。同一种"容到不能容时爆发"的结构,在正册里爆发成那一巴掌,在四副册里爆发成翻箱倒柜找鸡蛋。烈度差了十万八千里,结构一模一样。
蝉姐儿:最小的那一个
蝉姐儿又叫小蝉,是夏婆子的外孙女。她在前八十回也只有一个场景。
第六十回。翠墨叫蝉姐儿出去买糕。蝉姐儿不想去:"我才扫了一个大院子,腰腿生疼的,你叫别人去买罢。"翠墨哄了她几句,她去了。买糕回来,正遇芳官。芳官是小戏子,在园子里有宝玉护着,比蝉姐儿地位高。芳官戏称要吃她的糕,把柳嫂子给的糕掰了扔给雀儿玩。蝉姐儿一手接了自己的糕,说:"这是人家买的,你们还稀罕这个。"——气得怔怔的。
"这是人家买的"——这句话比鸡蛋羹那句还小。莲花儿是翻箱倒柜的泼辣,蝉姐儿只是把自己的糕接住了,说一句"这是人家买的"。她不敢跟芳官吵,芳官比她有靠山。她只能气得发怔。
"情施"——施是施予。蝉姐儿是夏婆子的外孙女,身份卑微,一辈子接受别人的施予。宝玉放人的时候何婆和夏婆子高兴得不得了:"这可好了,宝二爷是菩萨心肠。"——自由对蝉姐儿来说也是别人施予的东西。
但蝉姐儿身上有一样东西:她知道什么是自己的。"这是人家买的"——这块糕是她走了路、花了钱、腰腿生疼买回来的。芳官掰了别人的糕扔着玩不心疼,但蝉姐儿的糕她接住了。在四副册的"生存"世界里,这是一个人最后的边界:这是我的,你不能拿。
癸酉本第八十一回,蝉姐儿跟莲花儿一起被放出去了。两个人的走法不同:莲花儿是不认命的人被放走了,蝉姐儿是从来就不属于这里的人被放回去了。莲花儿出去以后大概还是那个翻箱倒柜的泼辣劲,蝉姐儿出去以后大概就回外婆家,安安静静过日子。
蝉姐儿跟正册湘云、又副册麝月同在第五位。同构的底层结构是:情与自我无分,不管理不加工。湘云的憨是天然的——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麝月的守也是天然的——该在那就在那,不用人说。蝉姐儿的施也是天然的——在一个所有东西都是别人给的世界里,她知道什么是自己买的糕。同一种"不加工"的底层结构,在正册里长成了不拘的潇洒,在四副册里只够保住一块糕。
四儿:名字被改了三次的那一个
四儿原名芸香。
第二十一回,宝玉跟袭人赌气,看见一个小丫头"生得十分水秀",问她叫什么。"芸香。"宝玉说不好,改叫"蕙香"。又因赌气,说"不必蕙香了,就叫四儿罢"。
芸香是她爹娘给的。蕙香是宝玉觉得好听给的。四儿是宝玉赌气随口给的。三个名字,没有一个是她自己选的。而她最终被叫的那个名字,是最随便的那个——四儿,排行第四,连名字都不是名字。
第七十七回,王夫人抄检怡红院,冷笑道:"这也是个没廉耻的货!他背地里说的,同日生日就是夫妻。这可是你说的?"四儿被扣了月钱,撵了出去。
"同日生日就是夫妻"——这句话大胆到了危险的地步。在贾府的秩序里,丫鬟跟主子说这种话等于僭越。但四儿说了。她大概率不是在表白,是在玩闹——蕙香改成四儿就是赌气的产物,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就带着一股不太正经的气息。
"情顽"——顽是顽皮。不是恶意的顽,是一种还没被驯服的活泼。她说"同日生日就是夫妻"的时候,不知道这句话会要了她的位置。她不是在挑战秩序,是根本不知道秩序的边界在哪。四副册的人大多知道自己的位置——丰儿知道自己该跟着凤姐跑,善姐知道自己该听凤姐的话。四儿不知道。她是四副册里最浑然不觉的一个。
四儿是第十二位,余项位。正册第十二位是秦可卿(孽情),副册第十二位是李绮(情聪),又副册第十二位是柳五儿(情折)。第十二位在每一册里都是特殊的——不在光谱上,是光谱自身产生的余项。四儿的"顽"就是这样一种余项:在四副册的灰色世界里,其他十一个人都知道自己在生存,只有四儿好像不知道。她的顽不是策略,不是选择,是还没来得及被碾平。然后她就被撵出去了。
癸酉本后二十八回里四儿几乎没有出场,只在情榜上列名。从人物逻辑看,曹雪芹大概率也不会给她更多戏份——她的故事在第七十七回被撵出去那一刻就结束了。名字被改了三次,最后连名字都没留住。但"同日生日就是夫妻"这句话留在了书里,比她在怡红院待的时间都长。
附录:HC-16分析与癸酉本批判
四位走出去的人在情榜中的HC-16类型与跨册同构:
翠墨(情豁),第1位,DFER,与正册黛玉(情情)、又副册晴雯(情勇)同构。 莲花儿(情拒),第4位,DTER,与正册探春(情敏)、又副册紫鹃(情慧)同构。 蝉姐儿(情施),第5位,CFER,与正册湘云(情憨)、又副册麝月(情守)同构。 四儿(情顽),第12位,余项位,与正册秦可卿(孽情)、又副册柳五儿(情折)同构。
四人的同构验证:
翠墨与黛玉同构(DFER,四通道全开)。黛玉的全开烧成泪尽,晴雯的全开烧成至死不服。翠墨的全开没有烧起来——四副册的组态不提供燃料。同一种四通道全开的硬件,在正册里是烈火,在四副册里是笑嘻嘻放风筝的活泛。不是不烈,是没有东西可以烈。豁达可能就是全开但不着火的状态。
莲花儿与探春同构(DTER,三开一关,T低/能容)。探春容了庶出、容了赵姨娘,被碰到底线时爆发。莲花儿容了厨房的欺负,但你说鸡蛋没了她翻给你看。同一种"容到不能容时爆发",正册里的爆发改变了局面(探春理家),四副册里的爆发只翻出了一碗鸡蛋。
蝉姐儿与湘云同构(CFER,三开一关,C低/不驱动)。湘云不经营不追求,该来就来该走就走。蝉姐儿也不追求什么,叫她买糕她就去买,被芳官欺负了她也只是气得发怔。同一种"不驱动"的底层,正册里长成了不拘的潇洒,四副册里只够护住一块糕。
四儿在余项位,不与任何HC-16类型严格对应。她的"顽"是这条从全开到全关的光谱自身装不进去的那个位置——在四副册的灰色世界里,其他人都知道自己在生存,四儿好像不知道。这种浑然不觉本身就是余项。
癸酉本对这四人的处理:莲花儿和蝉姐儿在第八十一回被放出,合理——宝玉放人是前八十回末就在铺垫的事。翠墨在第九十二回被贼寇杀害,骨架合理但过于草率——翠墨跟探春的关系、探春远嫁后她留在贾府的孤立处境、豁达的人最终没能走成,这些都值得比"名字出现在被杀名单里"多一句话的交代。四儿在后二十八回几乎没有出场,这反而是对的——她的故事在第七十七回就结束了,情榜上留个名字就够了。
HC-16类型详见:[nondubito.net/hc16](https://nondubito.net/hc16)